“阿母!阿母!”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她扑在吕氏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吕氏的手上,“你别吓我!阿母!你醒醒!”
她不是她真正的女儿,她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她占了刘茜的身体,可在这一刻,她喊出的每一声 “阿母”,都发自肺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吕氏的眼皮,竟然缓缓地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浑浊的眼球,先是茫然地转了转,然后慢慢聚焦,最终落在了刘茜的脸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疲惫与焦虑的眼睛,此刻竟然亮了一点,像是燃尽的油灯,在熄灭之前,燃起了最后一点光亮。
她又缓缓转动目光,看向了刘茜怀里,被惊醒的、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刘炫。
看到一双儿女的那一刻,吕氏枯瘦的手,突然猛地抬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了刘茜的手腕。她的手指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甲泛着青灰色,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嵌进刘茜的骨头里,怎么都不松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茜娘…… 阿…… 母不行了……”
“阿母!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我们一定会好的!” 刘茜哭着摇头,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想听清她的每一个字。
吕氏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浸湿了鬓角干枯的乱发。她的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不舍与绝望。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只剩下十五岁的女儿,带着刚满周岁的幼子,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独自浮沉。前路凶险,乱兵、饥荒、山贼、瘟疫,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夺走她们姐弟的性命。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没能护着她们长大,反而要把这千斤重担,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
“阿茜…… 你答应娘……” 吕氏的气息越来越弱,攥着她的手却越来越紧,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在嘱托,“一定要…… 好好照顾阿炫…… 一定要…… 保住刘家的血脉……”
“你要带着他…… 好好活下去…… 平平安安的…… 长大……阿母遗憾的是……没看到……茜娘你……嫁人……阿炫……娶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气音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刘茜,带着恳求,带着绝望,带着一个母亲最后的执念,不肯闭上。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离世的妇人,看着她眼里的不舍与恳求,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一路的点点滴滴。
是乱兵冲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自己和刘炫,哪怕自己抖得像筛糠,也半步不退;是冷雨夜里,她用后背挡住了灌进来的雨水,在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只为了怀里的孩子不被淋湿;是一路上,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把仅有的半块粟米饼,偷偷塞到自己手里,笑着说 “阿母不饿”;是她哪怕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也从来没说过要丢下他们姐弟。
这个平凡又伟大的母亲,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他们姐弟挡住了这乱世里所有的风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惦记的,还是她的一双儿女。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又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疼。刘茜的眼泪汹涌而出,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吕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了承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阿母,你放心。”
“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着阿炫周全。”
“我一定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一定守住刘家的血脉,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我带着他,好好活下去,一定。”
这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她刻在心底的誓言。从这一刻起,刘炫就是她的亲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她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人。她答应了吕氏,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这句承诺,吕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攥着刘茜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一点点垂了下去。她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慢慢散去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茜怀里的刘炫身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然后,她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兴平二年三月初一,傍晚。
在武关城外的荒郊野岭,在浓浓夜色里,在乱世的颠沛流离中,这个一生苦难、拼尽全力护着一双儿女的妇人,结束了她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的一生。
周围的同乡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咽了气的吕氏,看着抱着吕氏冰冷的身体、泪流满面的刘茜,还有懵懂无知的刘炫,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纷纷低下头,抹着眼泪。荒坡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哭声,和远处流民的叹息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巍峨的武关城下,汇成了一曲乱世里最悲凉的挽歌。
刘茜抱着吕氏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依靠的妇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刘炫一个亲人了。
她也知道,她对吕氏许下的那句承诺,将是她往后余生,必须扛在肩上的责任,是她在这乱世里,必须咬牙走下去的执念。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夜幕缓缓降临。武关的城墙,在夜色里变成了一道巨大的、冰冷的黑影,城楼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像鬼火一样闪烁。
关外的荒坡上,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刘茜抱着怀里的刘炫,看着吕氏渐渐冰冷的脸,眼里的泪慢慢干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母,你放心。
我一定会带着阿炫,活下去。
一定走出这乱世,一定给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