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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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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三月初二日。

天还未亮透,武关城外的荒坡上,就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秦岭深处的春寒,比关中平原的更甚,刺骨的风裹着丹水面的湿气,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流民,横七竖八躺着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孩子微弱的啼哭、老人濒死的咳嗽,很快就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刘茜是被冻醒的。

她抱着刘炫,在吕氏身边守了整整一夜。身下是冰冷的茅草,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怀里的孩子睡得很沉,小身子紧紧贴着她,汲取着仅有的暖意。而她身侧的吕氏,身体早已彻底冰冷僵硬,脸上没有了病痛折磨的扭曲,也没有了乱世里的焦虑与愁苦,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几个相熟的同乡就悄悄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锤子、钉子,还有几块打磨平整的厚木板,脸上满是同情与不忍,对着刘茜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蹲在一旁,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逃难路上,一无所有。别说像样的棺材,就连一块完整的、没有开裂的木板,都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这几块木板,是几个同乡从自己赖以生存的独轮车,硬生生拆了下来的。这一路从杜陵到武关,上百里的山路,全靠这独轮车推着行囊、老人和孩子,拆了车,就意味着剩下的路,他们只能靠自己的肩膀扛、双手提,在这乱世里,无异于丢了半条命。

可他们还是拆了。

“茜丫头,” 为首的汉子是村里的刘石,平日里沉默寡言,一路上却帮了刘茜不少,他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声音沙哑,“条件有限,只能给你阿母钉一口薄棺,好歹…… 好歹让她走得体面些。”

刘茜看着他们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把木板对齐,一锤一锤地钉着钉子,晨雾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锤子敲击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一下下,都像砸在她的心上。她抱着怀里的刘炫,对着几人深深弯下腰,重重鞠了一躬,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叔伯们。”

在这人命如草芥、人人自顾不暇的乱世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暖了她早已凉透的心。

半个时辰后,一口简陋到极致的薄皮棺材钉好了。没有上漆,没有雕花,甚至连木板的缝隙都只能用茅草和泥土塞住,可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刘茜把熟睡的刘炫交给旁边相熟的婶子照看,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了自己仅有的一块干净麻布手绢 —— 那是她从刘家村出来、唯一一件干净像样的东西。可现在,她没有丝毫犹豫,用温水把麻布打湿,一点点、仔仔细细地,给吕氏擦了脸,擦了手,整理好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襦裙,把她鬓角凌乱的枯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挽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指尖触到吕氏冰冷的皮肤时,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麻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妇人拧着她的耳朵,骂她 “吃闲饭的死妮子”,骂完转身却端来了一碗热乎的粟米粥;想起乱兵冲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扑过来,用瘦弱的身体死死护住她和刘炫,自己抖得像筛糠,却半步都没退;想起冷雨夜里,她用后背挡住漏进来的雨水,在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只为了怀里的孩子不被淋湿;想起一路上,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把仅有的半块粟米饼偷偷塞到她手里,笑着说 “阿母不饿”。

这个妇人,一生都在苦难里挣扎,没享过一天福,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临了,却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想埋入自己的祖坟和丈夫在一起都成了奢望,只能孤零零地葬在这异乡的荒郊野岭,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刘茜跪在棺材前,看着里面躺着的、终于摆脱了所有苦难的妇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阿母,你放心去吧。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一定会护着阿炫周全,一定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一定守住刘家的血脉。你在天有灵,就看着我们,好好活下去。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晨雾散了不少。几个同乡帮着她,抬起那口薄薄的棺材,往武关城南边的山坡走去。刘茜抱着刘炫,跟在棺材旁边,脚步沉重,却没有再掉一滴泪。

他们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巍峨的武关城门,能看到城门下往来的人流,能看到通往南阳的路。刘茜选在这里,是因为吕氏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一双儿女走出关中,到南阳过几天安稳日子。她没能活着走出武关,那就让她在这里,看着他们姐弟出关,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安稳,看着他们好好活下去。

同乡们帮着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小心翼翼地把薄棺放了下去,徒手一捧一捧地,用黄土盖住了棺木。没有墓碑,没有祭品,没有纸钱,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法事都没有,只有一柸黄土,盖住了这具颠沛流离了一生的苦难身躯。

刘茜把刚从山间摘来的一束淡紫色的野花,轻轻放在了坟头。那是山间随处可见的二月兰,开得倔强又温柔,在料峭的春寒里,依旧绽着淡淡的颜色,像极了吕氏的一生,平凡、柔弱,却拼尽了所有力气,护着自己的孩子,在这乱世里开出了一朵温柔的花。

她再次跪在孤坟前,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第一个,是送别这位用生命护了她一路的母亲;第二个,是谢她给了自己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一点亲情与温暖;第三个,是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来自 2025 年、总想着回去的中文系毕业生刘虔,不再是那个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的新郎。

她是刘茜。

是死了父亲、没了母亲,只剩下一个刚满周岁的幼弟要养的孤女;是答应了母亲,要拼了性命护住弟弟、守住刘家血脉的姊姊;是要在这汉末乱世里,咬着牙活下去的普通人。

过去的人生,已经随着吕氏的下葬,彻底埋进了这黄土里。那个现代的刘虔,已经死在了兴平二年穿越而来的那一刻,活下来的,只有刘茜。

磕完这三个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抱着怀里醒过来的刘炫,转身就往坡下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孤坟。她知道,悲伤没有用,眼泪没有用,只有活着走到宛城,只有护着刘炫平安长大,才不辜负吕氏的临终托付,才不辜负自己许下的诺言。

安葬完吕氏,整个队伍也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通关了。

族长刘代和村里的长辈们,都围了过来,看着抱着刘炫、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刘茜,一个个脸上都满是同情与不忍,纷纷叹了口气,开口劝说。

最先开口的是刘代,他拄着枣木拐杖,看着刘茜,声音里满是恳切:“茜丫头,老夫知道你孝顺,知道你答应了你阿母,要护着阿炫。可你得认清楚现实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你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带着个刚满周岁的奶娃娃,根本没法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从武关到宛城,还有几百里的路,一路上全是山贼乱兵,饿殍遍地,别说你一个女娃,就是我们这些青壮汉子,都不敢说能平平安安走到宛城。你护不住他的。”

旁边一个相熟的婶子也连忙上前,拉着刘茜的手,红着眼眶劝道:“是啊茜娘,婶子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听婶子一句劝,这附近就有不少从关中逃过来的大户人家,家底殷实,也心善,你把阿炫送给一户好人家,孩子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长大,不比跟着你在路上颠沛流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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