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自己,” 另一个同乡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担忧,“你这模样生得极好,人也懂事,寻个可靠的、有把子力气的男人嫁了,好歹有个依靠,有口饭吃,能活下去。乱世里,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靠着,根本走不下去的。”
周围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着,没有一句恶意,全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见过了这乱世的残酷,见过太多带着孩子的孤女,要么被乱兵掳走,要么饿死在路上,要么为了一口吃的,被逼得卖身为奴为娼。他们太清楚,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在这乱世里,想要活下去,到底有多难。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现实,都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可刘茜听着这些劝说,只是把怀里的刘炫抱得更紧了,手臂收得死死的,不肯松开分毫。
怀里的刘炫,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气氛,感受到了姊姊身上的紧绷,他没有哭,只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刘茜的脸颊,小嘴巴动了动,口齿不清地喊出了两个字:“姊…… 姊……”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 “姊姊” 两个字。
软糯的、带着奶气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刘茜的心上,瞬间就让她红了眼眶。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刘炫柔软的额头上,强忍着眼泪,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对着围在身边的乡亲们,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谢谢各位叔伯婶子的好意,茜娘心里都明白,也都记着。”
“可我答应了阿母,一定要护着阿炫周全,我就绝不会丢下他。”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怀里的孩子身上,语气无比郑重,“阿炫是茜娘弟弟,是刘家唯一的根,是阿母用命护着的人。只要我刘茜还活着一口气,就绝不会把他送给别人,绝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乱世里。”
有人还想再劝:“茜娘,你别犟啊!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知道。” 刘茜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谁也劝不动的韧劲,“就算是死,也要和弟弟死在一起。”
嫁人?她想都没想过。
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来自现代的、独立的男性灵魂。她没法接受,在这乱世里,把自己的身体和命运,托附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用婚姻换一口饭吃,换一个所谓的 “依靠”。更何况,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所谓的依靠,又能有多可靠?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的男人,又能护着她和刘炫走多远?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脑子里的知识,自己手里的本事,自己咬着牙活下去的韧劲。
乡亲们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纷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他们都知道,这个看着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有多犟,有多硬。
就在这时,武关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厚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紧闭了一夜的城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城墙上的士兵手持长戈,厉声呵斥着城下的流民,只允许少量人分批通关,还得挨个查验身份,稍有不对,就会被乱箭射穿。
“走了!通关了!” 队伍里的青壮们喊了一声,纷纷推起独轮车,背起行囊,扶着老人孩子,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刘茜把刘炫用布带牢牢绑在怀里,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又把仅剩的半袋粟米、父亲留下的几卷竹简,还有吕氏那支玉簪,都紧紧绑在了身上,转身跟上了队伍。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山坡上的孤坟,脚步坚定,一步一步,朝着武关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凶神恶煞,手里的长戈闪着寒光,对着通关的流民又推又骂,稍有迟疑,就是一鞭子抽过来。周围的流民挤成一团,哭喊声、呵斥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刘茜紧紧护着怀里的刘炫,把身体缩在人群中间,低着头,顺着人流,一步步往前走,不敢有半分松懈。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发黑的血迹。城门洞又深又暗,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着往来的人流。阳光从城门的另一端照进来,在黑暗的尽头,投下一片光亮。
她一步一步,走过了长长的城门洞,踏出了武关的城门。
当双脚踩过武关外的土地时,刘茜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关中方向。
巍峨的武关城墙,矗立在群山之间,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隔开了关中的人间地狱,也隔开了她所有的过去。那里有她埋葬的吕氏,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刘家村,有她彻底告别的、属于刘虔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踏出了关中,彻底告别了过去。
前路茫茫,她不知道从武关到宛城的几百里路,还有多少凶险在等着她,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
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安稳的刘炫,感受着孩子温热的呼吸,摸了摸怀里绑着的、父亲留下的医书竹简,心里的那点惶恐与茫然,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她怀里有要守护的人,脑子里有能活下去的知识,心里有必须兑现的承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
春风吹过丹水的水面,带着淡淡的水汽,拂过她的发梢。刘茜抬起头,望了望通往宛城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抱紧了怀里的刘炫,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她的乱世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