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
牛车的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吱呀声响,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去。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南阳盆地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混着道边野桃花的淡香,拂在人脸上。
刘茜靠在牛车的车壁上,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刘炫,看着车帘外缓缓后退的青山绿树,悬了两个多月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
从析县到宛城,有二百多里的路程,若是她自己带着刘炫徒步走,就算拼了命,至少也要走大半个月,还未必能活着走到。可坐上了魏延夫妇的牛车,不用再一步一步地磨着脚底的血泡,不用再时时刻刻警惕着周围的山贼流寇,不用再挖野菜啃树皮充饥,这份安稳,是她穿越到这乱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奢侈。
程氏的心善,更是比这安稳的牛车,更能暖透人心。
她似乎是真心疼惜刘茜这个带着幼弟逃难的孤女,从未把她当成累赘,反而处处照拂。每日歇脚做饭,程氏总会把麦饼里夹上自己腌的咸菜,热情的塞给刘茜两个,嘴里说着 “你带着孩子,费力气,得多吃点”;刘炫饿了哭闹,只要程氏怀里的孩子刚喂饱,她总会笑着接过刘炫,撩起衣襟给刘炫喂母乳,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温柔。
起初刘茜还满心愧疚,总觉得平白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无以为报,可程氏总笑着拍她的手说:“乱世之中,女人带孩子本就难,我不过是多喂一口奶,多匀一口吃的,算不得什么。等你日后安稳了,能帮衬旁人一把,就当是还了这份情了。”
半个月的路程走下来,在程氏的悉心照拂下,原本饿得蜡黄干瘪、连哭声都微弱的刘炫,竟一天天恢复了精神。小脸蛋重新变得圆润起来,黑亮的眼睛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醒着的时候会挥舞着小手抓刘茜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再也不是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每次看着弟弟满足的睡颜,刘茜的心里都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满是柔软与感激。这份在乱世里萍水相逢的善意,比黄金还要珍贵,是她在无边黑暗里,抓到的最温暖的一束光。她把这份恩情牢牢刻在了心底,只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这半个月里,日日同车而行,刘茜也渐渐摸清了魏延夫妇的性子。
程氏是典型的温婉贤淑的汉代女子,心细如发,待人真诚,没有半分富家妇人的骄矜,也没有乱世里人人自危的刻薄。夜里歇脚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睡熟了,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就坐在火堆边,就着火光缝补衣裳,说着体己话。
程氏会跟她说起自己和魏延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五岁嫁入魏家,如今已有三年。她说魏延性子冷,不爱说话,看着凶,其实心细,待她极好。乱世里流民四起,山贼横行,每次出门,他都会把她护在身后,手里的刀从来没有放下过。这次去长安,是因为魏延的叔父在李傕军中任职,想着去投亲,给魏延谋个正经的出身,也好让一家人有个安稳的依靠。
“谁能想到,刚走到武关,关中就乱成了那样。” 程氏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后怕,“路上全是逃难的流民,还有乱兵到处杀人,文长说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我们才折了回来。现在只想着赶紧回义阳老家,守着家里的田产堡寨,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乱世里,不求什么功名富贵,能活着就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坐在火堆边擦拭环首刀的魏延,眼里满是温柔与依赖。
刘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程氏想要的,不过是乱世里的一份安稳,可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丈夫,注定不是能安守田园、了此一生的人。他是天生的武将,是要在沙场上纵横驰骋、建功立业的英雄,可这份英雄气,最终也会葬送了他,葬送了整个魏家。
和温柔健谈的程氏截然不同,魏延始终沉默寡言,性子孤傲又执拗,浑身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戾之气。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和刘茜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她几次。每日天不亮,他就起身安排车夫收拾牛车,检查兵器,赶路的时候,要么亲自赶着牛车,要么坐在车辕上警惕着山林里可能窜出来的山贼流寇。到了歇脚的地方,他先安排好守夜的人,划定好警戒的范围,确保周遭安全了,才会坐在火堆边,一言不发地擦拭自己的环首刀。
那柄环首刀,刀身狭长,刀刃锋利,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魏延擦刀的时候格外专注,指尖抚过刀刃,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柄刀。擦完刀,他就会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的黑暗,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浑身的肌肉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仿佛随时都能拔刀迎战。
他话少得可怜,平日里除了和程氏说几句家常,和车夫吩咐几句安排,几乎从不开口。对刘茜这个被妻子收留的孤女,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恪守着男女大防,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也从未过问过她的身世来历,仿佛她只是牛车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可刘茜心里清楚,若不是有魏延在,这一路绝不会走得如此安稳。他看似对她漠不关心,却从未反对过程氏收留她、照拂她,甚至在分干粮的时候,总会默许程氏多匀一份给她。这份沉默的善意,藏在他冷硬的外表之下,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
看着眼前这个正值壮年、一身锐气、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的魏延,刘茜的心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酸涩。
她太清楚魏延的一生了。
魏延魏文长,在荆州时以部曲随刘备入蜀,攻刘璋、定汉中,数有战功,被刘备破格提拔为汉中太守,镇守汉中十余年,曹魏大军从未能越过他的防线一步。他是蜀汉阵营里,仅次于关张马黄赵的顶级武将,勇冠三军,智略过人,提出的子午谷奇谋,至今仍是三国史上最具争议的军事构想之一。
可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名将,最终的结局,却是惨烈到了极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他与长史杨仪不和,陷入权力斗争,最终被诬陷谋反,落得个身首异处、夷灭三族的下场。连他的妻子程氏,还有怀里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最终都没能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眼前这个沉默勇武、一心想给家人谋个安稳未来的年轻汉子,哪里会想到,自己未来会名震天下,又会落得那样一个身死族灭的悲惨结局?
刘茜的心里,无数次生出过提醒他的念头。哪怕只是隐晦地提一句,让他日后功成名就之时,收敛锋芒,远离朝堂纷争,莫要与文臣交恶,或许就能改变他最终的命运。
可每次话到嘴边,她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历史的轨迹,从来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孤女能轻易改变的。她现在只是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逃难孤女,在魏延眼里,不过是个萍水相逢、被妻子随手搭救的陌生人。若是她贸然开口,说自己能预知未来,说他日后会成为蜀汉的名将,最终会死于非命,只会被当成失心疯的妖言惑众之辈,轻则被赶下牛车,重则直接被当场杀了。
更何况,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贸然的干预,未必能带来好的结果,反而可能会引发更可怕的变数。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记下这份救命之恩,把这份惋惜藏在心底,不去打扰他们的人生,不去触碰历史的轨迹。若是日后真的有机会,她再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乱世里的善意。
这半个月的路程里,他们并非一路坦途,也遇到过几次山贼流寇。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同行第六天,队伍走到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隘口,两侧山林陡峭,草木丛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魏延提前放慢了脚步,握紧了兵器,果然,刚走到隘口中间,就从山林里冲出来十几个手持刀棍的黄巾贼,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凶狠。
“小子,要想从此过,把车上的女人和粮食,都给老子留下!” 为首的黄巾贼挥舞着手里的朴刀,嘴里喊着粗鄙的黑话,身后的喽啰也跟着嗷嗷叫着,就要冲上来。
牛车瞬间停了下来,程氏脸色一白,立刻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刘茜也抱紧了刘炫,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心脏跳得飞快。魏延紧紧握着环首刀,一言不发地站在了牛车的最前面。
他甚至没有放一句狠话,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握长刀,浑身散发出的悍勇与戾气,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瞬间就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黄巾贼顿住了脚步,眼里露出了怯意。
“找死!” 为首的黄巾贼咬着牙,喊了一声,带着两个喽啰就冲了上来,朴刀朝着魏延的头顶劈了过去。
魏延的眼神一凛,脚下不动,手腕翻转,环首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挥了出去。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山贼的朴刀直接被磕飞了出去,紧接着,刀光一闪,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剩下的喽啰见状,红了眼,嗷嗷叫着冲了上来。魏延不闪不避,手中的环首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干净利落,全是战场上杀人的实用招数,没有半分花架子。不过三两下,冲上来的几个黄巾贼就倒在了血泊里,连他的身都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