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放下算盘,伸手拿起玉簪,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随手就把玉簪扔回了柜台上,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撇着嘴,满脸不屑地说道:“就这破玩意儿?岫玉的,还全是内裂,棉絮都快把玉挤满了,连个正经的雕工都没有,根本不值钱。我们这里不收这种破烂,你拿走吧。”
刘茜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凉透了。
她唯一的指望,唯一的活路,竟然连收都不收?
她连忙往前凑了凑,对着掌柜的深深躬下身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卑微的恳求:“掌柜的,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我是从关中逃难来的,阿爷阿娘都没了,就剩下我和这刚满周岁的弟弟,身无分文,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这簪子是我阿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虽然不值钱,可也能换几个钱,给我弟弟买口吃的。求求您了掌柜的,您就收下吧,多少给几个钱就行,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抱着孩子跪下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语气里的绝望和卑微,听得人心里发酸。
掌柜的看着她抱着孩子、哭得满脸是泪、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乱世里,这样家破人亡的孤儿寡母,见得太多了,可每次见了,心里还是难免有几分恻隐。
他又拿起柜台上的玉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刘茜说道:“行了行了,别哭了,看你带着个奶娃娃实在不容易。这破簪子,最多给你二十五文五铢钱,多一文都没有。你要当就当,不当就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二十五文钱。
刘茜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粮价了。刘表治下的南阳,虽比关中安稳得多,可乱世之中,粮价依旧飞涨,一斛粟米要数千钱,一斗就要数百文。二十五文钱,连半斗粟米都买不到,最多也就买几碗稀粥,撑不了几天。
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点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当!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掌柜的没再多说,对着旁边的伙计吩咐了一句,让他写了当票。汉代的质肆,当物分为 “活当” 和 “死当”,活当日后可以赎回来,死当就彻底归质肆所有了。掌柜的给她开的是活当,当期半年,半年之内,若是能拿得出四十文钱,就能把簪子赎回去。
刘茜接过当票,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进了怀里。她知道,这半年之内,她大概率是没有能力把这支簪子赎回来了。可她还是把当票收得好好的,像是收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
随后,掌柜的从钱柜里数了二十五枚五铢钱,一枚一枚地放到了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刘茜颤抖着手,把那二十五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铜钱的边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毛刺,硌得她手心生疼,甚至都能刺破了她掌心的皮肤,渗出血来。可她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分毫。
这二十五枚铜钱,是她和刘炫的救命钱,是她们姐弟俩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活路。
她再次对着掌柜的深深鞠了一躬,说了无数声谢谢,这才抱着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的刘炫,转身走出了质肆。
外面的春阳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刘茜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看手心攥着的铜钱,又看了看怀里的弟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刘炫,快步走到了街边的一家粥铺前。
粥铺的幌子上写着 “李氏粥铺”,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米香混着热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铺子里坐满了客人,热闹非凡,老板正拿着大勺子,给客人盛着粥,忙得不亦乐乎。
刘茜站在粥铺门口,闻着那浓郁的米香,肚子里也传来了剧烈的饥饿感。她已经快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一路上只啃了两口程氏给的麦饼,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可她还是强忍着饥饿,走到柜台前,对着老板躬身说道:“店家,麻烦给我来一小碗粟米粥,多谢。”
“好嘞!一文钱!” 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很快就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粟米粥,递到了她手里。那粥熬得软烂粘稠,冒着热气,米香扑鼻,是刘茜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的最诱人的东西。
她付了一文钱,抱着刘炫,找了个街边避风的角落,蹲了下来。她把怀里的刘炫放好,用小勺舀起一点粥,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刘炫的嘴边。
刘炫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小嘴一碰到勺子,立刻就含住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小喉咙一动一动的,眼睛亮晶晶的,连勺子都要一起咬进嘴里。
一口,两口,三口……
一小碗粥,刘炫很快就吃了大半,小肚子微微鼓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砸吧砸吧小嘴,伸出小手,摸了摸刘茜的脸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让姊姊也吃。
刘茜看着弟弟满足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粥碗里。
她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喂给了刘炫,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看着孩子吃饱了,满足地靠在她怀里,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
喂饱了刘炫,她抱着孩子,又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粮铺。
粮铺里堆满了一袋袋的粟米、麦子、豆子,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掌柜的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小娘子,要买粮?”
刘茜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店家,请问粟米炒面怎么卖?”
粟米炒面,汉代叫做 “糗”,是把粟米炒熟了磨成粉,耐储存,不易坏,吃的时候用热水冲开就能吃,方便又顶饱,是最适合她们这样无依无靠的流民的口粮。
掌柜的报了价钱:“十五文钱一罐,足有两斤重,够你和孩子吃些日子了。”
十五文钱,正好是她手里剩下的二十四文钱里,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了。
刘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点了头:“店家,我买一罐。”
掌柜的见她爽快,也不多说,很快就给她装了满满一罐粟米炒面,用油纸封好了口,递给了她。刘茜付了十五文钱,抱着沉甸甸的陶罐,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感。
至少,接下来的十几天,她和刘炫,不会被饿死了。
她抱着怀里的刘炫,胳膊上挎着那罐粟米炒面,手心攥着仅剩的九枚五铢钱,靠在粮铺的墙壁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阳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怀里的孩子睡得安稳,手里有了能吃十几天的口粮,还有九文钱应急。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可这份踏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罐炒面,总有吃完的一天,这九文钱,总有花光的一天。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尽快找到谋生的法子,找到能长久赚钱的营生,不然,就算当了母亲的玉簪,就算有了这一罐炒面,她和刘炫,迟早还是会饿死在宛城的街头,还是会落得和街角那些流民一样的下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池,看着鳞次栉比的商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刘炫,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来。
她读过《伤寒杂病论》,懂医理,会辨草药,这是她最大的依仗。这个时代,南阳正是医圣张仲景的故乡,伤寒病横行,百姓缺医少药,只要她能有机会展露医术,就能有一口饭吃,就能带着弟弟活下去。
还有,她懂后世的制茶工艺,能做出比这个时代更好的茶,南阳多山,盛产茶叶,这也是一条活路。
她攥紧了手心仅剩的九枚铜钱,指尖的刺痛让她无比清醒。怀里的刘炫动了动,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必须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抱着怀里的孩子,挎着那罐粟米炒面,再次迈开了脚步。
当掉了母亲的玉簪,换来了一线生机,可这只是开始。她的路,还很长。她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闯出一条活路来,兑现对吕氏的承诺,护着刘炫,平平安安地长大。
街边的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瓣,拂过她的发梢。宛城的繁华依旧,可这一次,刘茜的眼里,不再是茫然与惶恐,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活下去,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