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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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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四月初七日

刘茜叩门声很轻,在安静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里面就传来了阴桓温和的声音,那声音清朗温润,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透过木门传了出来:“进来。”

刘茜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又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面的风声与竹涛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刘茜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间书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正面靠墙立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阁,一格一格的,摆满了用丝绳编好的竹简,还有用绢帛抄写的书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从儒家的《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论语》《孟子》到史书《左传》、《太史公书》,再到兵法、医书、律法典籍,应有尽有,一眼望过去,仿佛踏入了一座小型的藏书阁。

书阁前铺着平整的竹席,席子上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青铜云纹镇纸压着摊开的竹简,旁边的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袅袅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纹路里飘出来,混着松烟墨的墨香,还有竹简的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让人浮躁的心,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侧面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书案后坐着的男子身上。

阴桓正低头看着竹简,头戴葛巾,将乌黑的头发尽数束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常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没有过多的纹饰,却垂坠感极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俊朗挺拔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唇线,下颌线流畅利落,眉眼间温润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没有昨日在街上呵斥无赖时的威压,只像个沉浸在书卷里的温润文人,气度雍容,如玉如松。

刘茜走到书案前,在席子边缘站定,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对着阴桓行了一个标准的顿首礼,额头轻触冰凉的竹席,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奴婢刘茜,见过大郎。多谢大郎收留之恩,救妾姐弟二人于绝境,奴婢此生定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男君的大恩大德。”

在东汉的世家府邸里,下人对家主的称呼,男主人称“大郎”,女主人称 “大娘子”,这是最规矩的叫法。刘茜在古籍里读过无数次,此刻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只觉得嘴里发涩,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是坐在图书馆里,研究这些礼仪规制的硕士,如今却成了跪在席子上,对着世家主君行跪拜之礼的奴婢。命运颠覆性的改变,实在是太过讽刺。

她的话音落下,就听到书案后传来了竹简轻轻放下的声响,随即便是阴桓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起来吧,不用多礼。”

刘茜依言,缓缓地起身,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敢抬头看他,心里依旧紧张得不行,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这辈子,从未这般局促不安过。哪怕是毕业答辩,面对一众业内泰斗,她也能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哪怕是在逃难路上,面对山贼乱兵,她也能咬着牙,护着刘炫撑下去。可此刻,站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面对这个只见过一面、却决定了她和弟弟生死的男人,她却像个初入世事的小姑娘,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错。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规规矩矩地站到书案侧边,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过长的裙摆。这身橘色的襦裙是新做的,裙摆比她之前穿的粗布裙子长了许多,她本就不习惯穿女装,此刻一脚踏上去,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朝着书案的方向摔了过去。

她不是故意的,这种电视剧中狗血的,引起男主注意的拙劣演技竟然被自己用了……

预想中的、撞在冰冷书案上的疼痛没有传来。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阴桓不知何时已经从席上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下坠的身体,牢牢地扶在了怀里。

男性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坚实的臂膀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属于他身上的檀香与墨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暧昧的肢体接触毫无预兆地袭来,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内里,终究是那个活了二十六年的男性灵魂。

从小到大,除了元雅,她从未和任何女性有过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更别说被一个男人拦腰抱在怀里。巨大的违和感、羞耻感、还有深入骨髓的不自在,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阴桓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次 “噗通” 一声跪坐在了席子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慌乱与窘迫:“奴婢…… 奴婢失礼了,冲撞了大郎,请大郎恕罪!”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活了二十六年,她从未这般狼狈失态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以一个女子的身份,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传来。

阴桓看着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明明眼底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此刻却局促得手足无措,这副娇俏又慌乱的模样,比起昨日在街上那副凄惶绝望的样子,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格外动人。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不过是无心之失罢了,何罪之有?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传来,刘茜的身体又是一僵,却不敢再挣开,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反复说着:“多谢大郎,是奴婢太笨拙了。”

“不必如此拘谨。” 阴桓收回手,重新坐回了书案后的席子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的欣赏更甚。

昨日在街上,她跪在地上,满面尘霜,衣衫破旧,憔悴不堪,却依旧掩不住那张绝色的脸。今日梳洗打扮过后,换上了合身的襦裙,略施脂粉,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与狼狈,那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便彻底展露了出来。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凄惶与倔强,楚楚动人,哪怕是见惯了美人的阴桓,也不由得心头微动。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不同于寻常乡野女子的粗鄙,也不同于教坊里女子的谄媚,哪怕跪在地上,谦卑恭顺,眼底里也藏着一股书卷气,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这才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他看着垂首而立的刘茜,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我花五千钱买你入府,不是让你来府里做粗重活计的。你也看到了,府里仆役丫鬟成群,洗衣做饭洒扫的活计,用不着你来做。”

刘茜的心脏微微一提,屏住了呼吸,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的书房,贴身伺候吧。” 阴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幼弟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专门找了乳母,还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住处也收拾妥当了,你不必再挂心,安心留在我身边伺候就好。”

刘茜愣在了原地。

贴身伺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在史书里读了太多关于东汉世家府邸的记载,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留在家主的书房贴身伺候,从来都不是端茶送水、磨墨添香这么简单,这意味着,她可能要做的是家主的通房婢妾,要随时侍奉枕席,将自己的身体与荣辱,全都交到这个男人的手里。

巨大的抗拒感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可以接受为奴为婢,报答阴桓的救命之恩。可她绝对接受不了,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侍奉一个陌生的男人,去做他的女人,去承受那些她从骨子里抗拒的亲密接触。

她内里,是个男人啊。

让她以女子的身份,去承欢于另一个男人,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可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她如今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是阴桓给了她安身之所,救了她和刘炫的性命。刘炫还在发烧,需要乳母,需要汤药,需要安稳的住处,这些,都是阴桓给的。她的命,她弟弟的命,都捏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她哪里有说不的资格?

若是惹恼了阴桓,被赶出阴府,她和刘炫,就只能再次流落街头,最终饿死在宛城的某个角落里。她答应过吕氏,要拼了命护着刘炫,要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为了这个承诺,别说做个贴身伺候的婢妾,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踏进去。

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刘茜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里所有的抗拒与挣扎,再次对着阴桓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恰到好处的顺从:“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男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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