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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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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桓看着她低眉顺眼、乖巧顺从的样子,心中愈发喜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倾身,看着她,放柔了声音,唤了一声:“茜儿。”

这声亲昵的称呼,带着缱绻的意味,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刘茜的耳朵里,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元雅都只叫她刘虔,或是阿虔。这声 “茜儿”,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尖,带来的却不是悸动,而是深入骨髓的别扭与不自在。

可她没有资格表现出半分不适,只能低着头,声音轻柔地应了一声:“奴婢在。”

阴桓很满意她的顺从,当即扬声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元信。”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书童元信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郎,有何吩咐?”

“去,把书房隔壁的那间暖阁收拾出来,给茜娘子住。” 阴桓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再吩咐下去,府里上下,无论管事仆役,还是丫鬟护卫,都要称她一声茜娘子,不得有半分怠慢。若是让我知道,有人苛待了她,仔细自己的皮。”

元信愣了一下,随即抬眼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茜,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诺,大郎,小的这就去办。”

他对着刘茜也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喊了一声:“茜娘子。”

刘茜心里一惊,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这一礼,对着他回了一礼,有些局促地说道:“元信郎君不必多礼,折煞我了。”

元信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茜娘子。

这个称呼,在阴府里,可不是随便叫的。

普通的粗使丫鬟,只能被直呼其名,只有得了家主青眼、有了体面的通房婢妾,才能被称作一声 “娘子”。阴桓这一句话,就直接给她定了身份,不是普通伺候的丫鬟,而是府里有头有脸、能在主子身边说得上话的茜娘子。

没过多久,浣娘也跟着元信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见到刘茜,立刻敛衽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地喊了一声:“茜娘子。”

刘茜再次侧身回礼,心里却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在阴府的身份,彻底定了。

浣娘将茶具放在书案上,笑着对着刘茜说道:“茜娘子,暖阁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铺盖都是全新的,您的东西也都搬过去了。奴婢现在给您说说,这书房里的日常差事,您记着就好,其实也没什么繁重的活计,都是些日常的。”

她拉着刘茜走到书案旁,一样样地交代起来:“每日辰时前,要把墨磨好,大郎常用的是这松烟墨,磨的时候要慢,浓淡要适宜,不能太稠,也不能太淡,不然大郎用着不顺手。”

“博山炉里的檀香,隔两个时辰要添一次,大郎不喜太浓的香气,一点点就够了,多了会呛人。”

“大郎看书的时候,最不喜喧哗,打扫书房要轻手轻脚,不能碰乱书案上的书卷和笔墨,大郎放的东西,都有定数,动了位置,他会不喜。”

“端茶送水要双手奉上,水温要温热,不能烫,也不能凉。”

“大郎若是在书房会客,您就在一旁侍立,听候吩咐添茶倒酒,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客人走了,再收拾茶盏酒具就好。”

浣娘交代得很细致,从晨起磨墨,到夜里掌灯,事无巨细,一一说给她听。可刘茜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这些活计,哪里是伺候男君的贴身丫鬟?全都是贴身伺候家主的通房丫头,才会做的事。轻松是真的轻松,体面也是真的体面,可也意味着,她和阴桓之间,再也没有了清晰的界限和隐私。

元信也在一旁补充道:“茜娘子,平日里您就在书房隔壁的暖阁候着,大郎有什么吩咐,会随时叫您。府里的月钱,按大郎的吩咐,按一等丫鬟的份例给,每月五百钱,半匹细麻布,半匹绢,月初会准时送到您的暖阁里。小郎君那里,乳母和丫鬟都安排好了,您随时都可以过去看,府里的郎中也会每日过去给小郎君诊脉,您不必挂心。”

五百钱的月钱,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寻常的佃户,辛辛苦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个五百钱。阴桓给她的这份体面和待遇,已经远超了普通的丫鬟。

刘茜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浣娘和元信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多谢浣娘子,多谢元信郎君,辛苦二位了,我都记下了,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善意:“茜娘子客气了,以后咱们都在府里当差,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妾身就好。大郎性子宽和,待下人极好,茜娘子只要安心伺候,日子定会好过的。”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元信和浣娘就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书房里,瞬间就只剩下了刘茜和阴桓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还有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阴桓重新坐回了书案后,拿起了案上的竹简,低头看了起来,仿佛身边的人不存在一样。可刘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时不时会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审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的侧边,垂手而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可哪怕她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让她脸颊发烫,浑身僵硬。

内里的男性灵魂,让她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打量、被人审视的感觉。更何况,打量她的,还是一个男人。可她如今寄人篱下,身不由己,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竹简上,借着垂头的动作,悄悄扫了一眼。

那是一卷《汉书??西域传》,竹简的空白处,还有阴桓亲手写下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见解独到,绝非寻常只知享乐的世家子弟。

刘茜的心里,微微有些讶异。

她原本以为,阴桓作为南阳阴氏的家主,光武皇后的族人,哪怕看着温润,也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荫蔽的世家子弟罢了。可没想到,他不仅熟读史书,还有着自己的见解,单看这批注里的格局,就绝非池中之物。

也是,在这汉末乱世,能执掌南阳阴氏这样的百年世家,在荆州牧刘表的眼皮底下,稳坐宛城,没有几分本事和城府,是根本做不到的。

她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了阴桓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茜儿也读过《汉书》?”

刘茜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竹简看了太久,被他发现了。她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躬身回道:“回大郎,奴婢幼时,阿爷教过一些,认得几个字,不敢说读过《汉书》,只是看着新奇罢了。”

她不敢暴露自己识文断字、甚至博通经史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逃难来的孤女,若是说自己通读史书,只会引来怀疑。她只能藏拙,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普通女子。

阴桓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指了指书案旁的坐席:“站着累了,就坐那里吧。不用一直站着,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刘茜连忙躬身应道:“多谢大郎恩典,奴婢站着就好,不敢逾矩。”

她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放肆。她很清楚,阴桓说没有规矩,是他的宽和,可她不能真的就失了分寸。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阴桓看着她谨小慎微、却又骨子里带着倔强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没有再勉强她,重新低头看起了书卷,只是目光,依旧会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里移了出去,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刘茜站在一旁,手脚都站得有些麻了,却依旧不敢动一下。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一应俱全。

她知道,从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她在这乱世之中,终于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刘炫有了乳母,有了安稳的住处,不用再跟着她忍饥挨饿,颠沛流离,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再害怕被乱兵山贼抢走。这是她之前,拼了命都想求来的安稳。

可她也隐隐预感到,自己与阴桓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深宅大院,人心复杂,世家府邸里的明争暗斗,从来都不比乱世里的刀光剑影温和。更何况,她内里的秘密,她男心女身的痛苦,她对这份贴身伺候的抗拒,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出来。

窗外的夕阳,透过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裙摆上。刘茜暗暗发誓,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刘炫,为了活下去,为了兑现对吕氏的承诺,她必须在这座府邸里,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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