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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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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正厅之内,檀香燃得正盛,袅袅的青烟从博山炉的镂空纹路里飘出来,却散不开满室凝滞如铁的压抑。

地板光可鉴人,映着上座邓氏雍容的身影,也映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单薄的脊背。整个正厅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隔绝了,只有阴晏愤愤不平的喘息声,还有仆妇们屏住呼吸、极力放轻的动静,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邓氏缓缓从罗汉床上起身,赤着一双玉足,踩上精致的描金木屐,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 “笃、笃” 的轻响。那声音不高,却一下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踩着木屐,围着跪地的刘茜,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绣着暗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百合香,与刘茜身上清浅的皂角气息撞在一起,泾渭分明,像极了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

她的目光落在刘茜的脸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从她素净却难掩绝色的眉眼,到她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再到她哪怕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笔直的模样,最终,目光停在了她那双平静无波、坦坦荡荡的眼睛上。

许久,邓氏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世家主母特有的雍容与慵懒,却又裹着淡淡的嘲讽与吃味,慢悠悠地说道:“果然是个绝色的美人儿。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别说我们家郎君了,就是我这个女人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这话里的讥讽与敌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向刘茜。

站在一旁的阴晏立刻就接了话,上前一步,指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对着邓氏愤愤道:“阿母,您看!我就说吧!就是这个狐狸精,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迷惑阿爷!现在全府上下都传遍了,阿爷要纳她为妾!她一个卑贱的逃难孤女,也敢痴心妄想入我们阴府的门,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步,抬脚就要往刘茜的背上踹去,嘴里还骂着:“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狐媚子,让你知道这阴府是谁说了算!”

“晏娘!”

邓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阴晏的脚瞬间停在了半空中,悻悻地收了回来,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刘茜,眼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的仆妇丫鬟都死死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们都是在阴府后院待了许多年的老人,太清楚这位主母的手段了。她执掌阴府后院二十二年,看着温婉和气,手段却凌厉得很。以往府里但凡有不安分、想要攀附家主、狐媚惑主的侍婢,从来没有好下场。轻则打一顿板子,剥了籍,发卖到秦楼楚馆成了窑姐,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重则直接乱棍打死,一卷草席裹了,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这次的刘茜,不仅让家主动了纳她为妾的心思,还让家主破了无数规矩,亲自教她写字读书,让她自由出入书房,这份恩宠,是以往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过的。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位茜娘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主母绝不会容下这样一个能惑动家主心神的女人,更何况,还有大女郎在一旁煽风点火。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邓氏的嘲讽,阴晏的咄咄逼人,还有满室等着看她下场的目光,刘茜既没有哭哭啼啼地跪地求饶,也没有卑躬屈膝地拼命辩解,更没有反口攀咬阴晏的蛮横无礼。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等邓氏和阴晏的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邓氏锐利如刀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坦然,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怨怼,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在安静的正厅里,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母明鉴。” 她对着邓氏,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奴婢对大郎,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更从未有过迷惑家主、妄图入府为妾的心思。”

“奴婢本是京兆杜陵人氏,年初三辅大乱,母亲逃难路上病故,只余奴婢与周岁的幼弟,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到宛城。走投无路之际,蒙大郎不弃,收留奴婢姐弟入府,给了我们一口饱饭,一处安身的地方。奴婢入府为婢,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带着幼弟有口饭吃,别无他求。”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也没有半分卖惨乞怜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邓氏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抱着胳膊,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阴晏却瞬间炸了毛,指着刘茜,厉声骂道:“你胡说!全府上下都知道阿爷要纳你为妾,你现在说你没有非分之想?你当我们都是痴儿吗?”

刘茜没有理会她的厉声呵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依旧只是看着邓氏,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是女郎误会了奴婢,并非奴婢有意冲撞女郎,更不是奴婢有心攀附,惹得主母与女郎不快。”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奴婢早就想着,要来正院给主母请安。只是入府时日尚短,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前来叨扰。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前来给主母请安,是女郎顺路带奴婢过来的,并非女郎有意为难奴婢,还请主母恕奴婢来迟之罪。”

这话一出,整个正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是大女郎带着仆妇,在回廊里拦住了她,当众辱骂她,又让仆妇把她强行押到正院来的,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她主动前来给夫人请安,女郎顺路带她过来的?

她不仅没有告阴晏的状,没有哭诉自己被强行押来、受了委屈,反而轻飘飘一句话,就帮阴晏把所有的莽撞无礼,全都遮掩过去了,甚至还给阴晏留了十足的体面。

阴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瞪着一双杏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嘴巴张了张,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被自己押到阿母面前,要么会哭哭啼啼地求饶,要么会歇斯底里地辩解,要么就会等着阿爷过来,告自己一状,让阿爷训斥自己和阿母。她甚至都想好了,只要这个女人敢告状,她就敢闹得更凶,非要让阿母把这个狐狸精赶出府去不可。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刘茜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不仅没有告状,没有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捅出来,反而帮自己开脱了所有的过错,把一场肆意折辱府中侍婢的闹剧,变成了一场给主母请安的事。

阴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心里又是诧异,又是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原本满溢的怒气与敌意,瞬间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无措。

邓氏也愣住了。

她执掌阴府后院二十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哭哭啼啼、装可怜博同情的,有心机深沉、借题发挥攀咬旁人的,有仗着家主宠爱、骄横跋扈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像刘茜这样的。

受了这样的折辱,被人强行押到正厅问罪,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借着家主的宠爱,打压主母和嫡女的气焰。可刘茜没有。

她不仅没有半分抱怨,反而主动帮着刁难她的阴晏遮掩了过错,把一场剑拔弩张的问罪,变成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请安。这份心性,这格局,这临危不乱的镇定,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五岁、逃难而来的孤女能有的。

更让邓氏诧异的,是刘茜接下来的话。

刘茜再次对着邓氏深深叩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主母,奴婢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守什么规矩。奴婢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流民,根本不配伺候大郎,更别说入府为妾,玷污了阴氏的门楣。”

“奴婢入府半月,承蒙大郎与主母厚待,给了奴婢姐弟安身之所,奴婢感激不尽。今日斗胆,求主母开恩,准许奴婢带着幼弟,离开阴府。奴婢离开宛城,离开南阳,绝不敢再出现在大郎与主母眼前,求主母成全。”

她说完,对着邓氏,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犹豫。

整个正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傻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多少女人挤破了头,想要入阴府的门,想要得到男君的青睐,哪怕是做个最低等的侍妾,都心甘情愿。可这个刘茜,得了阴桓独一无二的宠爱,眼看着就要被抬为妾室,一步登天,竟然主动求着主母,放她离开阴府?

她到底在想什么?

邓氏脸上的慵懒与嘲讽,彻底消失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执掌后院二十多年,最怕的从来不是女人的美貌。阴桓身边,从来就不缺绝色美人。她最怕的,是有野心、有心计、借着家主的宠爱,想要争权夺利、想要母凭子贵、动摇她和一双儿女地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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