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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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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本该是初夏最和暖的光景,可阴府的后院里,却早已暗流涌动,连风里都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仗势。

不过两日的功夫,家主阴桓要纳侍婢刘茜为妾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阴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洒扫庭院的粗使仆妇,到执掌各院的管事娘子,从前院当差的护卫书童,到后院里深居简出的两位侍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茶余饭后,犄角旮旯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家主要纳那个茜娘子为妾呢!就是半个月前从街上带回来的那个流民女!”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才入府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吧?刚进来就成了家主身边的贴身侍婢,现在还要抬为妾室?这升得也太快了!”

“可不是嘛!你没见家主对她多上心?每日里亲自教她写字读书,把整个书房都交给她打理,连她那个拖油瓶弟弟,都专门配了乳母和两个丫鬟伺候着,吃穿用度,比大女郎都不差什么!”

“以前府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熬了多少年,才得了个侍妾的名分?这个刘茜,无父无母,毫无根基,不过是个逃难来的孤女,凭什么啊?还不是凭着一张狐媚脸,把家主迷得晕头转向的!”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主母那里还没发话呢,大女郎先气炸了,昨儿个在暖阁里摔了茶盏,骂了好半天狐狸精呢!”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早就飘进了正院的暖阁里。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南阳邓氏出身的主母邓氏,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缓缓摩挲着珠子,听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姑姑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 “嗯” 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邓氏今年三十八岁,是南阳邓氏的嫡出二娘子。南阳邓氏,是光武朝开国太傅、高密侯邓禹的族裔,与阴氏世代联姻,门当户对。她与阴桓少年成婚,至今已有二十二年,育有嫡子阴崇,年方十九,早已入了太学;还有嫡女阴晏,今年十七,正是待嫁的年纪。

成婚二十多年,她执掌阴府后院,见惯了风风雨雨。阴桓身边的侍妾,从来就没断过,有世家送来的美人,有同僚赠的歌姬,也有府里抬上来的丫鬟,形形色色,环肥燕瘦,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在她眼里,这些女人,不过是后院里的点缀,是阴桓一时兴起的玩物,从来威胁不到她的主母地位,也入不了阴桓的心。阴桓是个拎得清的人,后院的女人,从来影响不到前院的事,更动摇不了她和一双儿女的地位。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叫刘茜的女人,不一样。

阴桓不仅把她放在身边贴身伺候,让她自由出入书房,甚至亲自教她写字读书,待她的那份用心,是她这个正妻,都从未有过的。更别说,他竟然动了心思,要纳这个毫无根基的流民孤女为妾。

这已经不是一时兴起的玩赏,是动了真心了。

邓氏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可以容忍阴桓身边有无数女人,却不能容忍一个女人,乱了阴府的规矩,惑了阴桓的心,更不能容忍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威胁到她的子女,动摇她在这阴府里的根基。

只是她沉得住气,不像女儿那样,一点就炸。

“阿母!你都听说了吧?你怎么还坐得住啊!”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了进来,阴晏掀了帘子,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石榴红曲裾襦裙都没来得及整理,裙摆扫过地上的矮几,差点把上面的茶盏扫落在地。她身后的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跟进来收拾,却被她一把挥开了。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邓氏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

阴晏被她一眼看得收敛了几分气焰,却依旧满脸不忿,快步走到罗汉床前,蹲下身,抓着邓氏的手,语气急切:“阿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什么规矩!阿爷要纳那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为妾了!整个阴府都传遍了,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生气?” 邓氏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道,“你阿爷这辈子,身边的女人还少吗?不过是多了一个侍妾,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那能一样吗?” 阴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满脸的不敢置信,“以前那些女人,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哪个不是身家清白的?可这个刘茜,不过是个关中逃难来的女人,无父无母,卑贱如泥,连个保人都没有!阿爷竟然为了她,破了多少规矩?亲自教她写字,让她日夜贴身伺候,现在还要抬她为妾!”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敌意与鄙夷:“府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这个女人是个狐狸精,把阿爷的魂都勾走了!阿母,你要是再不管管,她以后还不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更何况,阿母就不怕她以后生了一儿半女,跟阿兄争家产,跟我抢地位吗?”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邓氏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她的脸色微微沉了沉,指尖捏着茶盏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可以不在意阴桓对别的女人动心,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儿子,威胁到阴氏嫡脉的传承。

她看着女儿满脸骄纵、沉不住气的样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别出去惹事,免得落个善妒的名声,影响了你日后的婚事。”

阴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邓氏一眼瞪了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里的火气却半点没消。她才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狐狸精敢迷惑她的阿爷,敢坏阴府的规矩,她就要让那个女人知道,这阴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刘茜对此,还一无所知。

巳时刚过,阴桓处理完族里的事务,前院来了客人,是南阳郡丞派来的属吏,要去外厅会客。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对着正在收拾书案的刘茜温声道:“我去前院见客,你不必跟着了,先回去歇息吧。昨日你不是说阿炫有些积食?正好去看看他。”

“是,奴婢遵命。” 刘茜躬身应下,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看着阴桓带着元信走了出去,直到书房的门合上,才直起身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自从那日求娶被拒,阴桓虽然应下了半年的约定,待她却愈发亲近了。每日里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气息交缠,肢体相触,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情意,让她越来越不自在,也越来越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她收拾好书案,把笔墨纸砚一一归位,又给博山炉添了点檀香,才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短曲襦裙,是阴桓让人给她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细麻布,没有过多的纹饰,简单干净,既符合她侍婢的身份,又比府里普通丫鬟的衣料要好上不少。她把长发松松挽了个双环髻,只用两支素银小簪固定住,素面朝天,没有施半点脂粉,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脸的绝色。

沿着抄手游廊往偏院走,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抬手轻轻拂去,心里却在盘算着。入府已经半个多月了,她每月有五百钱的月钱,省着点花,半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她必须尽快摸清宛城的局势,找到一条能带着刘炫安稳离开的路,或许去义阳投靠魏延夫妇,也是不错的选择,绝不能真的留在这里,做阴桓的妾室。

她正想着,脚步刚拐过回廊的拐角,迎面突然冲出来一群人,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刘茜的脚步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为首的,正是阴桓的嫡长女,阴晏。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的云锦曲裾襦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领口袖缘滚着雪白的狐毛,头上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一动,流苏就簌簌作响。她容貌明艳,眉眼间和阴桓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满是骄纵的戾气与毫不掩饰的敌意,正死死地盯着她,像盯着一只闯入领地的猎物。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身强力壮的管事仆妇,个个面色冷峻,一看就是常年在后院当差、手段利落的老人;还有两个捧着茶盏、垂手侍立的小丫鬟,连头都不敢抬。一行人堵在狭窄的回廊里,气势汹汹,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刘茜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专程来找她麻烦的。

她立刻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敛衽躬身,深深地弯下腰去,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轻柔恭顺,没有半分失礼:“奴婢刘茜,见过大女郎。”

她之前在府里远远见过阴晏一次,知道这是阴桓嫡长女,自幼娇生惯养,是整个阴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性子骄纵,眼里容不得沙子,也是她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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