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素净却依旧绝色的脸,滑到她身上合身的襦裙,再落到她规规矩矩行礼的样子,眼里的敌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的刘茜,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你就是那个迷惑阿爷的狐狸精?果然生了一副狐媚样子,难怪能把我阿爷迷得晕头转向,连我们阴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忘了!”
这话骂得极重,字字诛心。狐媚惑主,在世家后院里,是最不能容的罪名,真要扣实了,哪怕是家主宠爱的侍妾,也能被主母乱棍打死。
刘茜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等她骂完,才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依旧恭顺:“女郎误会了。奴婢只是府里的侍婢,奉命在书房伺候家主,恪守本分,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迷惑家主。还请女郎明察,让开道路,让奴婢去偏院看望舍弟。”
“误会?” 阴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刘茜的面前,“全府上下都传遍了,我阿爷要纳你为妾,你还敢说没有非分之想?一个卑贱的逃难孤女,无父无母,毫无根基,也敢痴心妄想,入我阴府的门,做我阿爷的妾室?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身后的几个仆妇也纷纷跟着附和,尖着嗓子帮腔:“就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流民,也敢攀附我们家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肖想妾室的位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大女郎,跟她废什么话?这种狐媚惑主的贱婢,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她知道阴府的规矩!”
污言秽语一句句砸过来,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刘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紧紧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知道,现在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阴晏是阴桓的嫡长女,哪怕她再骄纵,再无理取闹,自己也不能跟她起正面冲突,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火气,依旧低着头,语气平静地重复道:“女郎明鉴,奴婢从未有过痴心妄想,一切都是家主的安排,奴婢身不由己。还请女郎让开道路,让奴婢告退。”
她说着,直起身子,想从侧面绕过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想走?” 阴晏冷笑一声,猛地抬起手,带着十足的力道,朝着刘茜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掌风带着呼啸声扑面而来,刘茜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的本能快过了脑子,下意识地往后猛地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了阴晏的手。那带着劲风的手掌,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阴晏没想到,她竟然敢躲!
这一下落了空,让她本就满溢的怒火,瞬间冲到了顶点。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刘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对着身后的仆妇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我抓住!押到正院去,交给我阿母处置!我倒要看看,没了阿爷护着,她还敢不敢再狐媚惑主,坏我们阴府的规矩!”
“诺,女郎!”
四个仆妇齐声应下,立刻就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
刘茜心里一惊,转身就想跑,可狭窄的回廊早已被堵死,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哪里是四个干惯了粗活、膀大腰圆的仆妇的对手?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反剪在了身后,死死地按住了,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刘茜用力挣扎了几下,可那仆妇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她的手腕,勒得她骨头生疼,根本挣不开。她抬起头,看着阴晏,厉声说道,“女郎!奴婢没有犯错!家主让奴婢在书房当差,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犯错?” 阴晏冷笑一声,走上前,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刘茜被架着,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在地。阴晏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里满是快意,“你进了阴府的门,就该守阴府的规矩!一个卑贱的流民,也敢痴心妄想攀高枝,迷惑家主,这就是最大的错!带走!”
四个仆妇应了一声,架着刘茜,强行拖着她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刘茜被架着,双脚几乎离地,胳膊被反剪着,疼得她额头冒出了冷汗。她被迫走在青石板路上,沿途的仆妇丫鬟看到这一幕,都纷纷低下头,赶紧躲开,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多管闲事,只是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身上。刘茜的脸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很清楚,阴晏把她押去正院,不是简单的教训一顿就完事。邓氏夫人执掌后院二十多年,手段凌厉,这一关,她躲不过去了。若是应对不好,别说在阴府立足,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正厅,都是未知数。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偏院里的刘炫。她是阿炫唯一的依靠,若是她出了事,阿炫该怎么办?吕氏临终前的嘱托,一遍遍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她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邓氏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阴府的规矩,是她主母的地位,是她一双儿女的前程,是世家大族的体面。她必须让邓氏明白,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自己没有任何野心,更没有狐媚惑主。她必须抓住邓氏的心理,才能化解这场危机,保住自己,也保住刘炫。
不过片刻的功夫,正院就到了。
仆妇们架着她,走进了正厅,一脚狠狠踹在了她的膝弯里。刘茜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 “噗通” 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膝盖撞在坚硬的木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抬起头,看向厅内的上座。
宽敞明亮的正厅里,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毯,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青铜礼器与各色玉器,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气派与底蕴。上座的罗汉床上,斜倚着一位身着石青色深衣的妇人。
那妇人容貌端庄秀丽,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到半分岁月的痕迹,眉眼间和阴晏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成熟雍容。她头上梳着端庄的倭堕髻,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凰簪,身上的深衣是上好的蜀锦,绣着暗纹,领口袖缘滚着素白的绫边,一看就知身份尊贵。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正一瞬不瞬地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目光像带着钩子,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正是阴桓的正妻邓氏。
整个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邓氏指尖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茶托,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可就是这一声轻响,却让整个正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起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阴晏站在一旁,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对着邓氏道:“阿母,我把这个狐媚惑主的贱婢给你抓来了!就是她,迷惑阿爷,坏我们阴府的规矩,你一定要好好处置她!”
邓氏没理会女儿,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依旧落在刘茜的身上,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世家主母特有的雍容,却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威压:
“你就是刘茜?”
刘茜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对着邓氏,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乞怜:
“奴婢刘茜,见过主母。”
“抬起头来。” 邓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让我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能把我们家主,迷得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
刘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邓氏锐利如刀的目光。她没有躲闪,没有怯懦,眼神平静,坦坦荡荡,像一汪深潭,看不到半分狐媚与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镇定。
邓氏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微微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想要攀附阴桓的女人,要么矫揉造作,要么满心算计,要么在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丑态毕露。可眼前这个姑娘,明明跪在地上,命悬人手,眼里却没有半分谄媚,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镇定。
这双眼睛,根本不像是一个能做出狐媚惑主之事的女人该有的眼睛。邓氏的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看着刘茜,没有说话,一场针对刘茜的问罪,正式拉开了序幕。
刘茜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迎着邓氏的目光,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必须在这几句话之间,化解邓氏的敌意,打消她的疑虑,否则,等待她和刘炫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