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五月初三日
天刚蒙蒙亮,延春坊的院落里就浸在了初夏的晨光里。
这处院落是阴桓特意拨给刘茜的,比之前的茜香院宽敞了数倍不止。刘茜之前住的茜香院屁股还没捂热,就被搬到了这里。前院是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两株高大的桑树,枝叶繁茂,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筛下细碎的金斑;中院是正屋,分了正厅、卧房、书房,陈设雅致,一应俱全,连床榻都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铺着绵软的蒲席与锦褥;后院辟了一方小小的池沼,池边种着垂柳与菖蒲,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旁边还有几间厢房,给伺候的丫鬟仆役居住。
院子里配了整整五个丫鬟,还有厨娘、杂役、洒扫、守门护卫等十几个人伺候,春信和春桃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更是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晨起的洗漱水早已备好,温热的枣粥、精致的粔籹、蜜渍梅子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按着她的口味,小厨房特意做的。
可刘茜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早点,却没什么胃口。
她手里捏着银箸,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桑叶上,心思早就飘在了她的幼弟刘炫身上。
自从四月初入府以来,阴桓便特意安排了府里经验最丰富的吴媪,专门照顾刘炫。吴媪是邓氏夫人院里出来的老人,三十多岁了,据说已经在阴府伺候了十几年,带过阴晏,性子稳妥,经验丰富,是府里信得过的。
这一段时间被阴桓折腾的各种搬家,还要忙着每日去书房伺候阴桓,还要应付阴晏时不时的拜访,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没有时间去照顾刘炫,就将刘炫留到了吴媪那里了。
她每日里都会抽时间去看刘炫,可每次都待不了太久。要么是阴桓派人来唤她去书房,要么是邓氏院里派人来请她去说话,要么就是府里的管事浣娘来回事,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她和弟弟相处的时光。
每次去看刘炫,吴媪都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喂得饱饱的,见了她,也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 “如君”,一口一个 “小郎君”,伺候得看似滴水不漏。
可刘茜心里,却始终隐隐有些不安。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最黏人的时候。每次她去看刘炫,小家伙都会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扒着她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撒手,每次她要走,孩子都会哭得撕心裂肺,伸着小手喊 “姊姊”,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吴媪每次都笑着解释,说小郎君天生黏人哭两声就好了。
还有几次,她给孩子换衣裳的时候,发现孩子的胳膊上、膝盖上,有淡淡的淤青,吴媪也只说是孩子调皮,走路的时候摔的,小孩子学步,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那时候,她正忙着应付各种事情,忙着和阴桓周旋,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可看着吴媪毕恭毕敬的样子,看着孩子每次见了她,除了黏人些,精神头还算好,便也没有深究,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太过小题大做了。
可如今,她终于安稳了,心里最惦记,最放不下的,就只剩下了她的幼弟刘炫。那是她在这乱世里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人。
“如君,粥都快凉了,您多少用一些吧。” 春信走上前,轻声劝道,“您一早起来就没怎么吃东西,一会儿还要去接小郎君,不垫垫肚子,哪里有精神?”
刘茜回过神,看着春信一脸担忧的样子,勉强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银箸:“没什么胃口,不吃了。冬萱和夏禾,你们去把给小郎君准备的新衣裳、小玩具都收拾好,装在食盒里,我们现在就去接阿炫回来。”
“诺,如君。” 冬萱和夏禾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去了里间收拾东西。
春信看着她眼底里掩不住的担忧,轻声道:“如君,您也别太担心了。吴媪是夫人院里出来的老人,伺候小郎君最是有经验,定不会亏待小郎君的。您只是太久没和小郎君朝夕相处,心里惦记罢了。”
刘茜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她没有察觉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夏禾和冬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冬萱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夏禾拿着阿炫的新衣服跟在刘茜身后,主仆四人快步出了延春坊,朝着吴媪住处走去。
阴府极大,从延春坊到吴媪的下人院,要穿过大半个府邸,路过好几处院落。沿途的仆妇丫鬟见了她,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如君安好”,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如今的刘茜,早已不是那个刚入府、无依无靠的逃难孤女了。家主把她捧在心尖上,赏赐流水一样地送过来,给了她延春坊的独立院落,主母邓氏对她和颜悦色,连嫡大女郎阴晏都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全府上下,谁还敢有半分怠慢?已经被默认为阴桓宠妾身份了。
可刘茜对此,却没什么心思理会。她满脑子都是刘炫,脚步越走越快,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如君,您慢点儿走,仔细脚下。” 春信快步跟在她身后,轻声提醒道。
刘茜放缓了脚步,轻声问道:“春信,你之前在府里当差,可听说过吴媪这个人?她的性子到底怎么样?对伺候小儿到底上不上心?”
春信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回道:“回如君,奴婢和吴媪不算熟。只是听院里的姐妹说过,吴媪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看着是个稳妥的,就是…… 就是性子有些急躁和懒惰,之前伺候徐如君生的二郎君的时候,就因为偷懒耍滑被罚过。只是后来大娘子看她伺候十几年面子,才把她留了下来。”
这话一出,刘茜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了数倍。
性子急躁,偷懒耍滑?
那她的阿炫,在她手里,岂不是受了委屈?
她的脚步瞬间加快了,几乎是小跑着,朝着下人院赶去。
越靠近下人院,周围就越安静。这里是府里专门安排给下人居住的地方,院落不大,白日里下人们都各处去伺候了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可刚走到吴媪住的那间房子门口,刘茜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刘炫的声音。
伴随着孩子的哭声,还有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呵斥声,尖酸刻薄,正是吴媪的声音。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真是个讨债鬼!丧门星!”
“哭什么哭?摔一下怎么了?谁家孩子学走路不摔跤?就你金贵?哭哭哭,烦死了!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瞬间疼得喘不过气来。她想都没想,猛地伸手,一把推开了虚掩的屋门,快步冲了进去。
屋子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红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只见屋子中央的地板地上,一岁多的刘炫正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一道道泥痕混着泪痕,看着可怜极了。他的小手磨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丝,伸着小小的胳膊,朝着吴媪的方向,口齿不清地、一遍遍地喊着:“姊…… 姊…… 抱…… 姊姊……”
而吴媪背对着门口,竟然没发现刘茜已经进来,正翘着腿,坐在一旁的矮几上,手里拿着一块麦饼,正吃得津津有味。她看着趴在地上哭的刘炫,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满满的不耐烦和厌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喊什么喊?你姊姊忙着攀高枝,当她的如君了,早就忘了你这个拖油瓶了!还姊姊?谁有空管你这个讨债鬼!”
“自己爬起来!没长手还是没长脚?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晦气不晦气!”
刘茜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割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的阿炫,她拼了命从关中带出来的弟弟,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宝贝,竟然被人这样苛待,这样辱骂,这样扔在冰冷的地上,任由他哭得撕心裂肺,都不肯伸手扶一把。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抱起了趴在地上的刘炫,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碰疼了他。
刘炫被抱进熟悉的怀抱里,闻到了姊姊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气,瞬间就止住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抬起满是泪痕和泥土的小脸,睁着哭红了的眼睛,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瞬间就瘪了瘪嘴,把脸深深埋进了刘茜的颈窝里,委屈地啜泣起来,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小手死死地搂着她的脖子,仿佛生怕一松手,姊姊就会消失不见。
“姊姊…… 姊姊……” 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
“阿炫乖,姊姊在,姊姊来了,不怕了啊。” 刘茜抱着怀里小小的、滚烫的身子,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刘炫的头发上。
她摸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看着他磨破了皮的掌心,看着他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和淤青,看着他哭肿了的眼睛,心里又疼又气,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早已从矮几上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吴媪,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没有半分温度。
吴媪看着突然出现的刘茜,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麦饼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刘茜正好撞见了她苛待刘炫的一幕。
她 “噗通” 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刘茜连连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 如君恕罪!奴婢…… 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如君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刘茜抱着怀里还在啜泣的刘炫,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着,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问道:“吴媪,我把弟弟托付给你照顾,是信得过你是府里的老人,信得过大娘子的安排,是让你好好待他,好好照顾他,不是让你这么苛待他,辱骂他的!”
“他才一岁多,刚会走路,话都说不完整,你就这么把他扔在冰冷的地上不管不顾,还出言辱骂他?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照顾小郎君?”
吴媪的脸白得像纸,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血来了,慌忙辩解道:“如君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小郎君太调皮了,非要往地上爬,奴婢拦都拦不住,他自己摔倒了,就哭个不停,奴婢怎么哄都哄不好,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说了他两句,绝没有苛待小郎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