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如君,您看,小郎君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摔了一下,哭两声,小孩子都这样的!奴婢平日里对小郎君,真的是掏心掏肺,半点不敢怠慢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刘茜的脸色,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她想着,刘茜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又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孤女,就算现在得了家主的宠爱,也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和她这个夫人院里出来的老人撕破脸。只要她好好求饶,认个错,这件事就能揭过去。
可她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和通透、事事都留三分余地的刘茜,此刻眼神里的冷意,却让她浑身发冷。
刘茜看着她慌乱辩解、谎话连篇的样子,心里的怒意更盛。
她太清楚了,吴媪根本就是在撒谎。
这些日子,她每次来看刘炫,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孩子越来越黏她,每次见了她都不肯撒手。还有孩子身上时不时出现的淤青,越来越沉默的性子,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家伙,如今见了生人,就吓得往她怀里缩,这哪里是被好好照顾的样子?
之前那段时间她忙着应付府里事,只当是孩子认生,可现在看来,吴媪根本就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当着她的面,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她一走,就对孩子不管不顾,非打即骂,任由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都不肯管一下。
她甚至敢辱骂刘炫是拖油瓶,是讨债鬼,可想而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苛待。
一想到这里,刘茜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后悔把自己唯一的弟弟,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照顾。也后悔自己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有深究,让孩子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她对着吕氏发过誓,拼了命也要护着刘炫周全,可她却让孩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了这么多的苦。
刘茜懒得再跟吴媪多费口舌,她抱着怀里的刘炫,眼神冰冷,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不用再辩解了。你有没有苛待阿炫,你自己心里清楚。”
“从今日起,孩子就由我自己亲自照顾,不用你再管了。你自己去大娘子处解释,以后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吴媪毕竟是邓氏的人,刘茜不好驳了她的面子,还是交邓氏处理吧
这话一出,吴媪瞬间面如死灰,瘫在了地上。
她在阴府待了十几年,靠着这份差事,家里人才有饭吃,有田种。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大娘子逐出阴府,还背上了苛待幼子的罪名,整个南阳郡,再也没有哪个世家大户敢用她,她一家人,都要跟着她喝西北风去!
她连忙膝行几步,爬到刘茜面前,想要去拉她的裙摆,哭着求饶:“如君!如君饶命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小郎君,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滚!” 刘茜冷冷地说了一句,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触及到她底线的事情,她半步都不会让。
苛待她可以,她可以忍,可以退,可以顾全大局。可苛待她的弟弟,绝无可能。
“春信,” 刘茜转头,对着身后的春信吩咐道,“去叫两个护卫过来,把她带去大娘子那里,将事实如实禀报即可。”
“诺,如君。” 春信早就气得不行了,看着小郎君哭得可怜的样子,心里早就恨上了吴媪,闻言立刻应声,快步跑出去叫护卫了。
吴媪看着刘茜油盐不进、半点情面都不留的样子,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很快,两个护卫就跟着春信走了进来,听了刘茜的吩咐,二话不说,架起瘫在地上的吴媪,就拖了出去。吴媪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院门外。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刘炫埋在她颈窝里,小声啜泣的声音。
刘茜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头,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泥土,柔声哄着:“阿炫乖,不怕了,姊姊来了,以后姊姊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刘炫抬起头,用小小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姊姊…… 不…… 走……”
“姊姊不走,姊姊再也不走了。” 刘茜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哽咽,“以后阿炫就跟姊姊住在一起,姊姊天天陪着你,再也不把你交给别人了。”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走出了这座让她的阿炫受了无数委屈的屋子,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延春坊的路上,刘炫一直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的怀里,一刻都不肯撒手,生怕一松手,姊姊就会消失不见。刘茜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脚步放得极慢,轻声跟他说着话,哄着他,安抚着他受了惊吓的情绪。
春信跟在一旁,看着小郎君可怜的样子,心里也满是心疼,轻声道:“如君,您也别太自责了。谁能想到,这个吴媪看着老实,背地里竟然是这个样子。以后小郎君跟在您身边,您亲自照顾,就再也不会受这种委屈了。”
刘茜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回到延春坊的院子里,春桃、秋荷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刘茜抱着孩子回来,小家伙满脸泪痕,蔫蔫地趴在她怀里,春桃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连忙迎了上来,轻声道:“如君,您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就在里间,给小郎君擦洗用的。”
刘茜点了点头,抱着刘炫,快步走进了里间。
卧房里,大大的木盆里已经备好了温热的水,里面还放了驱寒的艾草,水汽氤氲,暖融融的,春桃和秋荷留下在一旁伺候沐浴,春信、夏禾和冬萱给刘炫收拾东西。
刘茜小心翼翼地把刘炫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温柔地解开了他身上的衣裳。衣裳一脱下来,她才看到,孩子的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有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看着触目惊心。
刘茜的手都在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之前只看到了孩子脸上、手上的伤,却没想到,孩子身上竟然有这么多淤青。吴媪这个毒妇,到底是怎么对待她的弟弟的?
春桃和秋荷看着孩子身上的伤,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气得脸色发白:“这个吴媪!真是黑心肝!竟然这么对小郎君!刚才真是便宜她了,就该把她打死!”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滔天怒意,擦了擦眼泪,对着春桃道:“去把我之前备着的金疮药拿来,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膏。”
“诺,如君。” 春信连忙应声,快步去取药了。
刘茜抱起刘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温热的浴盆里,用柔软的麻布,一点点地,轻轻擦去他身上的泥土和汗渍,生怕碰疼了他。刘炫坐在浴盆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一刻都不肯松开,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消失。
“阿炫不怕,姊姊在呢。” 刘茜柔声哄着他,用温水轻轻浇在他的身上,给他洗干净了头发,洗干净了小身子。
洗完澡,她把孩子抱出来,用柔软的干布裹住,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又小心翼翼地给他身上的淤青处,涂上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最后让秋荷给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柔软的细麻布小衣裳,是阴桓特意让人给刘炫做的,绣着小小的老虎纹样,可爱极了。
收拾妥当之后,刘炫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再也不是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了。他依偎在刘茜的怀里,捧着春桃端来的温热糖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着刘茜,喊一声 “姊姊”,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爱极了。
“慢点喝,别呛着了。” 刘茜笑着,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着的糖水,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着弟弟红润的脸蛋,听着他一声声软糯的 “姊姊”,刘茜的心里,又酸又软,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从此以后,一定要把刘炫放自己的身边,亲自照顾,日夜陪伴,再也不跟他分开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把弟弟护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绝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喝完了糖水,刘炫的精神头好了许多,从刘茜的怀里滑下来,迈着摇摇晃晃的小短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刘茜,只要看到姊姊在看着他,就咯咯地笑起来,小脸上满是欢喜。
春桃和秋荷看着小家伙虎头虎脑、可爱的样子,也都十分喜欢,连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老虎、木陀螺,蹲在地上,陪着孩子玩耍。春桃拿着布老虎,逗着刘炫,小家伙追着布老虎,跌跌撞撞地跑着,笑得咯咯直响,清脆的童声,洒满了整个屋子,也填满了整个院落。
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笑得开心的弟弟,看着他重新变得活泼灵动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这才是她的阿炫,本该有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一声声传进耳朵里,熨帖了她心里所有的不安与愧疚。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心口的位置,在心里默默对着吕氏说道: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阿炫,好好照顾他,再也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了。
春桃陪着刘炫玩了一会儿,小家伙跑累了,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刘茜的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小眉头舒展着,睡得格外安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惶不安。
刘茜抱着熟睡的孩子,动作轻柔地把他放在了里间的小床上,盖好了薄被,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阿炫,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要亲手陪着他长大,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读书识字,看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这是她这辈子,最坚定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