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五月初十夜。
宛城的夜色里带着夏日的温热,风穿过阴府的重重庭院,拂过檐角悬挂的红灯笼,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将满院的红绸喜字映得愈发浓烈。前院的宾客终于散尽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府邸,渐渐褪去了白日的喜庆与热闹,只剩下巡夜护卫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刘茜的心上。
延春坊的院落里,红烛高燃,喜字贴满了门窗四壁。卧房里更是铺天盖地的红,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床榻上挂着绣满鸳鸯戏水的红纱帐,桌案上燃着龙凤呈祥的合和香,袅袅的青烟混着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刘茜冰凉的指尖。
她正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床榻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粉色的云锦嫁衣,层层叠叠的衣料裹着她的身子,沉重得像一副卸不掉的枷锁。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都在微微发抖,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院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紧张、抗拒、惶恐,还有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悲凉。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又无助,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无处可逃的鸟。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得像一团麻。
从五月初四阴桓以刘炫相胁,逼她答应嫁入阴府为妾,到今日礼成,整整六天,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人推着往前走,备嫁、开脸、上头、拜礼,一步步走完了这场她从心底里抗拒的婚事。
全府上下都在为她道喜,都说她好福气,一个逃难的孤女,能被南阳阴氏的家主看中,纳为妾室,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 “福气”,对她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子,不是那个逆来顺受、把嫁入高门做妾当成毕生荣耀的乡野村姑。她的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六年的男子,是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男女平等、人格独立的现代人。
她曾经也有过心爱的姑娘,有过对婚姻的憧憬,想过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敬如宾,平等相伴。
可现在,她却被困在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里,困在这近两千年前的汉末乱世,被迫嫁给一个比这具身体大了二十一岁的男人,做一个低人一等的妾室,还要在今夜,把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
一想到这里,她的胃里就再一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手脚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过反抗,想过逃跑,想过宁死不从。
可她不能。
她的软肋被阴桓牢牢地攥在手里。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打死、被发卖,可她不能不在乎刘炫。那是她的弟弟,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挂。
若是她敢反抗,敢拒绝,敢触怒阴桓,等待她和刘炫的,只会是被逐出阴府,流落街头,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答应过吕氏,要拼了命护着刘炫,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为了这个承诺,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受。
哪怕是出卖自己的身体,哪怕是碾碎自己的灵魂,哪怕是把自己彻底困在这阴府的牢笼里,她也别无选择。
“吱呀 ——”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带着浓烈酒气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刘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头埋得更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裙摆,不敢抬眼去看门口的人。阴桓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地上的红毡,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靴底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前来道贺的都是南阳郡的世家与族中长辈,一杯杯的喜酒敬过来,他推拒不过,尽数饮了下去。此刻俊朗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被酒意熏得愈发深邃,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一瞬不瞬地落在床榻边的刘茜身上,里面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欣喜,还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活了三十六年,执掌阴氏十余年,见过无数美人,经历过无数风月,却从未有一个女人,能像刘茜这样,从在街上初见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今日,她终于成了他的女人了,也名正言顺地入了他阴家的门,成了他的侍妾。从今往后,她再也无处可逃,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一辈子陪着他。
想到这里,阴桓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浓烈的笑意,缓步走到了刘茜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阴影里,浓烈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刘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不肯看他一眼,也不肯说一句话。
“茜儿,让你久等了。”
阴桓的声音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缓缓蹲下身,蹲在了刘茜的面前,抬头看着她埋得低低的脸,眼底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刘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更紧了。
阴桓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疼。他知道,她心里是委屈的,是不甘的。若不是他以刘炫相胁,逼着她答应这门婚事,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做妾。
他心里有过一丝愧疚,可这愧疚,在想要将她留在身边的强烈占有欲面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心里有没有他,他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她是他的人。至于她的心,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捂热。
阴桓缓缓站起来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里藏不住的抗拒、惶恐与悲凉,看着她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心里的疼惜更甚。
他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她说道:“茜儿,别怕。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好,是我逼了你。可我心悦于你的,从我在街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放不下你了。我想要你,想要一辈子护着你,给你安稳,给你一个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缱绻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可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的喜欢,是带着胁迫的占有;他的安稳,是困住她的牢笼;他的家,是让她失去自我、失去自由的深渊。
可她不能说,也不能反驳。她只能任由他抬着自己的下巴,被迫迎上他炙热的目光,眼底里的水汽,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阴桓看着她眼里泛起的水光,没有再逼她,只是坐在了她的身边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伸手拿起了桌案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那是一对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银质酒盏,是按着汉家的礼制,专门为纳妾之礼准备的。汉代合卺之礼,本是以一瓠剖为二瓢,新夫妇各执一瓢饮酒,寓意夫妇一体,同甘共苦。世家纳妾,虽不似正妻大婚那般行完整的三书六礼,却也少不了这合卺酒,喝了这杯酒,才算真正成了夫妻。
阴桓将其中一盏酒,递到了刘茜的面前,自己拿着另一盏,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茜儿,喝了这杯合卺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们祸福一体,生死与共。我阴桓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你,定护着你和阿炫,一世安稳,绝不让你们再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
刘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盏,银盏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红绳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触到冰凉的银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杯酒喝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