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正月初一,新年的爆竹声格外热闹,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清晨一直传到午后,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这一天,昏睡了大半日的刘茜,难得的清醒了过来。
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透亮,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看向了守在床边的春信,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水……”
春信瞬间红了眼眶,连忙端来早就温好的温水,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她喝了两口温水,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喘了口气,对着春信,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
春信连忙叫来了春桃,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用厚厚的软枕垫在她的背后,扶着她靠在了床头。
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身上的锦被盖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还未消融的落雪,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像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先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跪在床边的阴桓。
四个月的日夜煎熬,早已磨去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意气风发。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满是祈求、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他看到她终于肯看自己了,身子猛地一颤,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音:“茜儿…… 你醒了…… 你终于肯看我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手,却又怕惹她不快,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刘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也没有爱。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的人生里,所有的爱恨嗔痴,都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死去,随着那十七鞭子落下,随着这四个月不见天日的床榻岁月,彻底消散了。这个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这段荒诞人生里,一个带来了无尽痛苦的过客,如今,连恨都不值得了。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缓缓移开了目光,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
她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进来,站在床尾的冬萱身上。
冬萱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刘炫。小家伙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锦缎小棉袄,头发软软的,睁着一双圆圆的、和刘茜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着床榻上的姊姊,小嘴巴瘪了瘪,小声地、软糯地喊了一声:
“姊姊。”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姊姊跟他说话了,也很久没被姊姊抱过了。冬萱跟他说,姊姊生病了,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姊姊。他就每天都趴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姊姊好起来,陪他玩,给他讲故事。
这一声软糯的 “姊姊”,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刘茜死寂的心湖。
那一刻,她沉寂了四个月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她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冬日里初融的冰雪,转瞬即逝,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想抬起手,摸摸孩子的脸,擦擦他眼角的泪珠。
可胳膊抬到一半,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茜轻轻喘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刘炫的身上,眼里满是不舍与愧疚。
对不起,阿炫。
姊姊答应过要护着你长大,要看着你读书识字,看着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姊姊食言了。
对不起,阿娘。
女儿没能护好自己,也没能护好阿炫,没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来了一遭的汉末乱世。
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阴桓;看了一眼抱着刘炫哭得眼镜红肿过去的冬萱和一旁两眼通红的春信和春桃;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与悲凉的张仲景;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沉的冬阳,听着远处传来的、热闹的爆竹声。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缓缓平息了下去。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阴桓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恸哭。他疯了一样扑到床前,死死地抱住了她已经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茜儿!茜儿你醒醒!你别睡!求你了!你醒醒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放你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别丢下我!”
“茜儿…… 我的茜儿……”
他的哭声,绝望又悲恸,几乎要穿透了延春坊的院墙。屋子里的几个丫鬟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整个延春坊瞬间被无边的哀戚彻底淹没。
冬萱抱着刘炫,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瘪着小嘴,放声大哭起来,一声声地喊着 “姊姊”,稚嫩的哭声,听得人心都碎了。
张仲景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个气息全无的姑娘,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条年轻的性命。
那个惊才绝艳、通透豁达,在医道上有着惊世见解的姑娘,终究还是陨落在了这深宅大院里,陨落在了这乱世之中,年仅十六岁。
可这一切,都和刘茜没有关系了。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意识,瞬间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衰败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人间。
看着那个扑在她冰冷的身体上,哭得肝肠寸断、悔不当初的男人。她看着他的痛苦,看着他的绝望,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的忏悔,他的痛苦,都与她无关了。
看着春信和春桃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冬萱抱着孩子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冬萱怀里的刘炫,哭得小脸通红,一声声喊着姊姊,她的意识微微一颤,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息。她终究还是没能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可她也相信,阴桓就算是为了赎罪,也会护着刘炫一生安稳。
看着整个阴府陷入了无边的哀戚,看着南阳的冬阳依旧,看着远处的爆竹声依旧热闹,看着这她挣扎了一年的汉末乱世。
那些撕心裂肺的爱,那些深入骨髓的恨,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那些无处安放的疲惫,那些身不由己的荒诞,那些九死一生的苦难,都随着这具身体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解脱了。
再也不用困在这具女子的身体里,再也不用困在这阴府的牢笼里,再也不用面对这乱世的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承受这身不由己的人生了。
她的意识,轻飘飘地向上浮着,渐渐远离了这片悲恸的院落,远离了宛城。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