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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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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八月三日。

秋高气爽,惠风和畅。天还未亮,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鄄城的南门内外,就已经是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刘茜是被外屋外隐约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时,怀里的曹冲还在熟睡,小家伙蜷缩在襁褓里,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喧闹惊扰。春苔和冬溪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最后一点随身的物件,见她醒了,连忙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如君,您醒了?君侯吩咐了,让您不用急着起身,车马都备好了,等您收拾妥当了再出门。”

刘茜轻轻 “嗯” 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候着的奶娘,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了他。这二十多天的月子坐下来,她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不再是刚醒过来时连抬手都费力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对新身份的疏离与茫然。

简单的洗漱更衣过后,春苔和冬溪一左一右扶着她,奶娘抱着熟睡的曹冲跟在身后,一行人缓步走出了蒹葭苑的院门。

院门口,一辆宽敞华丽的驷马安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是曹操麾下最温顺的马,哪怕周遭人声鼎沸,也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焦躁。车身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的,没有过多繁复的雕饰,却处处透着沉稳与华贵,车厢四周都做了加固,车壁里垫了厚厚的棉絮,最大程度地减轻路途的颠簸。

“如君,您小心些。” 春苔扶着她,踩着脚凳,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

踏入车厢的那一刻,刘茜微微愣了一下。

车厢内部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丝毫感觉不到地面的凉意。车厢两侧设了宽大的软榻,上面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和靠枕,哪怕是躺卧着,也足够宽敞。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燃着无烟的银骨炭,丝丝暖意从角落蔓延开来,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更让她心头一动的是,车厢的右侧,竟然专门固定了一个小小的木制摇篮,里面铺着最柔软的锦缎,四周都做了圆润的包边,还系着缓冲的布带,哪怕路途再颠簸,也不会惊扰到里面的孩子。摇篮旁的小格子里,还分门别类地放着孩子的襁褓、尿布、小衣裳,甚至还有给孩子喂水的小银壶,样样都考虑得周全细致,没有半分疏漏。

“将军特意吩咐工匠连夜赶制的,说小郎君年纪小,经不起颠簸,摇篮固定在车厢里,稳当些。” 冬溪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喜,“将军对您和小郎君,真是上心到了骨子里。”

刘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光滑的木制摇篮,指尖传来温润的木质感,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般细致入微的安排,确实足见曹操对她的上心。上一世,阴桓对她也曾这般掏心掏肺地好过,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满足,给她最好的一切,可最后,也是他将她和孩子一起推向了死亡。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阴桓那个只守着南阳一郡之地的世家公子,而是未来的魏武帝,是那个喊出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的乱世奸雄。他的温柔与上心,背后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算计,她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队伍缓缓启程了。

曹操麾下的虎豹骑亲卫,身着玄甲,手持长戟,沿着官道两侧列开队伍,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中间的官道上,车马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 武平侯曹操走在最前面,前后都有亲兵护卫,戒备森严。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官道,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车身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偶尔车轮碾过石子时,才会有一丝极轻的晃动。刘茜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醒过来的曹冲,指尖轻轻逗弄着孩子软乎乎的小手,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上,心中百感交集。

从南阳到兖州,从阴府到曹营,不过半年的时间,她的人生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半年前,她还是南阳阴府里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刘茜。

而现在,她成了环阿曜,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武平侯曹操的宠妾,怀里抱着未来的神童曹冲,正朝着未来数十年的天下权力中心 —— 许昌而去。

生死两重天,不过如此。可前路是福是祸,她却一点底都没有。她知道所有的结局,却唯独不知道,自己该在这场历史洪流里,何去何从。

“咿呀…… ”

怀里的曹冲忽然发出了两声软糯的哼唧,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依靠。

刘茜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所有的茫然与慌乱,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不管前路有多难,有多险,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怀里的这个孩子,为了能护住他平安长大,逆天改命,她别无选择。

从鄄城到颍川许昌,走官道足足有六百多里路。曹操与百官家眷辎重无数,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每日最多走六十里路,就要寻地方安营扎寨,至少要走十多天,才能抵达许昌。

启程的头两日,曹操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片刻的空闲。

他既要安排队伍行进与护卫,应对文臣武将们的各种诉求,又要统筹全军的行进路线、粮草补给、沿途的安保布防,还要时刻提防着周边诸侯的异动 —— 兖州周边,吕布、刘备、袁术各怀鬼胎,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趁着迁都的机会,突然发难。

故而这两日,他连下马歇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始终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巡视,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自然也没有时间到刘茜的马车里来。

刘茜反倒乐得清闲。

没有了面对曹操时的紧张与戒备,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每日里坐在马车里,要么抱着曹冲,逗弄着孩子,听着春苔和冬溪说些沿途的风物趣事,要么就靠着软榻,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梳理着未来的历史走向,盘算着到了许昌之后,该如何在曹家后院立足。

她借着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一点点地适应着环夫人的身份,模仿着原主温婉柔顺的言行举止,将自己穿越者的秘密,死死地藏在心底,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可这份清闲,从启程的第三天傍晚,就被打破了。

那日队伍行至济阴郡的成阳县境内,天色渐晚,便在城外的旷野上安营扎寨。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的最中央,四周都是虎豹骑的护卫,戒备森严,而家眷们的营帐,就设在中军大帐的后侧,其中最大、最稳妥的一顶营帐,自然是留给丁夫人的,而紧挨着主帐的第二顶,就是给刘茜和曹冲准备的。

营帐里早已被侍女们收拾妥当了,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角落里燃着炭火,暖融融的,甚至连给曹冲准备的小摇篮,都提前安置好了。刘茜刚给曹冲喂完奶,哄着孩子睡着了,营帐的门帘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

一股带着秋日凉意的风,混着淡淡的尘土气息与熟悉的松烟墨香,涌了进来。

刘茜抬起头,就看到曹操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玄色的铠甲,甲片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前队巡查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下。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在看到床榻边的刘茜时,眼底的冷硬却瞬间柔和了几分。

“君侯。”此时曹操已经是大将军武平侯了,因此对曹操称呼也改口了。

刘茜连忙站起身,对着他敛衽躬身行礼,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紧,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她魂穿成环夫人之后,第二次在私密的营帐里,单独面对曹操。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缜密、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奸雄,她心里的戒备与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动作露了破绽,被他看出自己不是原来的环阿曜。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斟酌好几遍,才敢做出来,说出口,全程都提着一颗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快别多礼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仔细累着。” 曹操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阻止了她行礼的动作,手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到她手臂的瞬间,刘茜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曹操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扶着她重新坐回了床榻边,自己则在对面的胡凳上坐了下来,随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这一路,马车坐得还习惯吗?有没有颠簸到?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在外面时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劳君侯挂心,一切都好。马车很稳,将军安排得很周到,妾身和冲儿都没有受半分委屈。” 刘茜垂着眼帘,声音温顺轻柔,完美复刻了原主素来的性子,挑不出半分错处。

曹操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摇篮里熟睡的曹冲身上。看着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他眼底的柔和更甚,甚至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睡眠,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的温柔,全然没有了在外那个杀伐果决的大将军模样。

“这小子,睡得倒是香。” 他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欣喜,“一路上都没怎么哭,倒是个省心的,像你,性子温顺。”

刘茜微微抬眼,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的紧张稍稍松了几分,轻声道:“孩子还小,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自然是省心的。”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营帐里的气氛,渐渐从最初的拘谨,变得缓和了许多。

曹操似乎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在外,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将军,要应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要提防各路诸侯的虎视眈眈,要处理数不清的军务政务,每一步都要步步为营,殚精竭虑。只有到了这里,在这个温婉柔顺的女人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锋芒与防备,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没有再聊军务,只是跟她闲谈着路途上的风物。说起沿途路过的村庄,看到田里的百姓忙着开始秋收,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他会感慨着,这乱世之中,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已是天大的幸事;说起前几日路过定陶,看到当年与吕布大战时留下的残垣断壁,语气里满是唏嘘;说起迎奉天子到雒阳时,看到的残破宫城,饿死在墙角的宫人,百官们连上朝的朝服都凑不齐,只能穿着破烂的衣衫面圣,他的语气里又满是愤懑与悲凉。

“文臣们只知道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诸侯们只知道割据地盘,互相攻伐,谁还记得这天下的百姓,谁还记得这大汉的江山?” 曹操拿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一口烈酒,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懑,“偌大的大汉王朝,竟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真是可悲,可叹!”

刘茜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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