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春苔(冬溪),在此立誓,此生定当对环如君忠心不二,绝无二心!若有半分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快起来吧。” 刘茜看着她们真心实意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伸手扶起了她们,“往后,咱们主仆三人,在这侯府里,就是一体的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安心办事,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收服了春苔和冬溪这两个贴身侍女,刘茜才算在这环翠居里,真正扎下了根。
从这之后,环翠居里的大小事宜,都由春苔和冬溪二人一手打理,上下打点,事事都办得妥帖周到,府里的风吹草动,各房的动静,也都会通过二人,一字不落地传到刘茜的耳朵里。刘茜终于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摸清这侯府后院的势力格局,也有了更多的精力,去照顾一天天长大的曹冲。
迁居许昌后不久,府里的规矩就重新立了起来。
按照汉家世家的规矩,妾室每日晨起,都要去正院给主母请安,晨昏定省,半点不能马虎。刘茜牢牢守着这个规矩,每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妥帖,带着春苔,准时到丁夫人的主院请安,从未有过一日迟到早退,也从未有过一次仪容不整、礼数不周。
丁夫人的主院,永远都是庄严肃穆的。院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种着几株柏树,处处都透着正室夫人的端庄与威仪。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色锦裙,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这位曹操的结发妻子,是整个侯府里当之无愧的女主人。她出身沛国丁氏,与曹操的母亲同族,家世显赫,陪着曹操从微末走到如今的权倾朝野,在曹操心里,有着旁人无法撼动的分量。她一生没有亲生的子嗣,却将曹操早逝的庶妻刘夫人所生的长子曹昂,养在膝下,视若己出。
曹昂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年纪,文武双全,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是曹操麾下最受看重的嫡长子,也是整个侯府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母凭子贵,丁夫人在府中的地位,稳如泰山,无人能及。
刘茜看得很清楚,丁夫人性子刚烈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看重规矩与本分。她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恃宠而骄、不守规矩、搅得后院鸡犬不宁的姬妾。只要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安分分,不惹是生非,她便也不会苛待你,向来一碗水端平,有着主母的气度与公允。
所以每次请安,刘茜都始终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垂首站在下方,丁夫人问话,她便温声细语地回答,句句都守着侍妾的本分,从不多言一句,也从不多看一眼。丁夫人不问话,她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从不抢话,也从不与其他姬妾交头接耳,低调得像个透明人。
而除了丁夫人之外,府里最有话语权的,便是卞氏。
这位未来的武宣卞皇后,出身倡家,身份低微,却凭着自己的智慧与手腕,在曹操的后院里站稳了脚跟,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她入府早,在谯郡时就跟着曹操,陪着曹操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性子温婉柔顺,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府里的下人,没有不念着她的好的。
更重要的是,她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三个儿子,长子曹丕已经十岁,在府里的公子中,仅次于嫡长子曹昂。刘茜对这位卞氏,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与恭敬。
她太清楚这位的厉害了。能从一个出身低微的倡家女,最终走到皇太后的位置,能在波谲云诡的后院里稳坐钓鱼台,还教出了曹丕、曹植这样的儿子,她的心思深沉,城府之深,绝非府里其他姬妾能比。
除了丁夫人和卞氏,府里还有尹氏、秦氏和孙姬等数位姬妾。尹氏是原大将军何进的儿媳,丈夫早逝,被曹操纳入府中不久性子清冷,不与人争;秦氏是曹操入兖州时纳的妾室与尹夫人走得近;还有李姬等人,各自抱团,或依附丁夫人,或攀附卞氏,平日里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从未断过。
刘茜深知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的道理,哪怕曹操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每日处理完公务,都会来环翠居看她和孩子,她也始终保持着低调恭顺的姿态,从不出半分风头。
每日请安,她永远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对丁夫人、卞氏毕恭毕敬,对其他各位姐妹,也始终温和有礼,不偏不倚。有人在她面前抱怨其他姬妾,或是说些是非闲话,她从来都只是笑着打岔,从不接话,也从不表态,更不会把这些话传到曹操耳朵里。
有一次,秦氏专门来环翠居拜访,拉着她抱怨,说卞氏不公,丁夫人让她给各院分发月例,自己的比给尹氏的差了一截,言语间满是怨气,明里暗里,想拉着刘茜一起,去丁夫人面前告状。
若是换了其他受宠的姬妾,怕是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打压一下风头正盛的卞氏,可刘茜却只是温声笑着,给秦氏倒了一杯茶,柔声劝道:“姐姐息怒,许是下面的管事办差出了差错,未必是卞姐姐的意思。姐姐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如私下里找卞姐姐问一句,说开了也就好了。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了。”
她既没有接话附和,也没有落井下石,三言两语,就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既不得罪秦氏,也没有半分对卞氏的不敬。事后,她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曹操。
还有一次,曹操来环翠居,看着曹冲忍不住多待了些时辰,连着三日,都歇在了环翠居。府里的其他姬妾,难免有些眼红,背地里说了些酸话,话里话外,说她狐媚惑主,独占了君侯的宠爱。
这些话传到刘茜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当晚曹操再来的时候,她便温声劝道:“君侯,您都在妾这里歇了三日了,女君那,您该去看看的,还有卞姐姐怀着身孕,也需要您多陪陪。府里的各位姐妹,也都等着您呢。妾这里有冲儿陪着,很好的,您不必天天过来。”
曹操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旁人都巴不得孤天天守着她们,唯独你,倒把孤往外推。阿环,你倒是与旁人不同。”
他却从未见过像刘茜这样,不争不抢,安之若素的。她就像一汪清泉,总能熨帖他疲惫的心,让他在朝堂的勾心斗角、战场的刀光剑影之外,寻得一处真正的安宁。
他对她,愈发看重,也愈发怜惜。
刘茜这般不争不抢、恭顺低调、安分守己的性子,不仅让丁夫人和卞氏对她放下了不少戒心,连府里的其他姬妾,也都觉得她是个温婉好相处的,从没有人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更很少有人来找她的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建安元年的岁末。
曹冲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婴儿的稚嫩,小脸愈发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格外灵动聪慧。才半岁的孩子,就已经能清晰地喊出 “阿娘”、“阿爷”,教他说的话,一遍就能记住,醒着的时候,总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咿咿呀呀地跟刘茜说话,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曹操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几乎每日处理完公务,第一时间就会来环翠居,抱着曹冲逗弄半天,哪怕孩子尿了他一身,也丝毫不恼,反而笑得开怀。哪怕是在外征战,也常常书信回来,第一句问的,便是刘茜和曹冲的近况。
可哪怕曹操对她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刘茜也始终保持着清醒,从未有过半分得意忘形。她依旧每日按时请安,守着自己的本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环翠居里,安心照顾曹冲,教他说话,陪他玩耍,闲下来的时候,便看看医书练练字,从不出风头,也从不参与后院的任何纷争。
她就像侯府里的一株兰草,安静地开在角落,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生不出半分恶意。
建安元年的除夕,侯府里大摆家宴,阖家团圆。
宴饮过后,曹操带着醉意,再次来到了环翠居。刘茜伺候他洗漱完毕,看着他靠在软榻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便温声给他按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
曹操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珍视:“阿环,有你在,真好。”
这半年来,他迎奉天子,迁都许昌,平定周边叛乱,推行屯田之策,桩桩件件,殚精竭虑,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各路诸侯的虎视眈眈,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有回到这环翠居,看到她温柔的眉眼,看到冲儿可爱的笑脸,他才能真正卸下所有的防备与疲惫,寻得片刻的安宁。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君侯心怀天下,操劳国事,也要多保重身子,再忙也要先顾好自己。”
曹操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熨帖的话语,心里愈发柔软,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声道:“阿环,待天下安定了,我便带着你和冲儿,回谯郡故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那句 “天下安定”,终究是遥遥无期。她也清楚,男人的誓言,从来都当不得真。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是什么独一份的恩宠。她要的,是在这乱世之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是护住她的冲儿,让他避开早夭的命运,平安顺遂地长大。
从鄄城到许昌,从生死边缘到步步为营,她终于在这座新都的侯府里,靠着自己的谨慎与智慧,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在这乱世的权力漩涡之中,为自己和孩子,挣得了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夺嫡之争的血雨腥风,建安十三年的那场大病,无数的明枪暗箭,都还在前方等着她。
但她已经不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刘茜了。
她是环夫人,是曹冲的母亲。她手里握着千年的历史记忆,有着两世的人生阅历,她会用自己的智慧,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