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正月初八日。
许昌的年味还未散尽,侯府的朱漆大门上,还贴着新换的桃符,门楣上挂着的绛色灯笼,在正月的寒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新年未散的喜庆与暖意。
唯有城东的武平侯府深处,早已没了新年的闲散。迁都许昌不过四个月,曹操以大将军、武平侯、录尚书事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堂之上的权柄日渐稳固,可四方的诸侯,却没有半分安分。袁绍在河北占有四州之地根基已经稳固,淮南的袁术虎视眈眈,徐州的吕布反复无常,荆州的刘表拥兵自重,江东孙策已经占有六郡之地,整个天下,依旧是烽火连天,没有半分宁日。
唯有环翠居,像是这侯府里的一处世外桃源,始终保持着难得的静谧与安稳。
正月初八的清晨,暖阳透过窗棂,洒进了卧房里,落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半岁多的曹冲,正坐在床榻中央,身上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小袄,绣着虎头纹样,衬得小脸白白胖胖,像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
他已经能稳稳地坐起身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拨浪鼓上晃动的小珠子,小短手伸着,咿咿呀呀地去抓,抓不到就急得晃悠身子,嘴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逗得一旁的春苔和冬溪笑个不停。
刘茜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孩子缝着一件贴身的小肚兜。春日将至,天气渐渐回暖,她亲手选了最柔软的细布,一针一线,缝得格外仔细,指尖的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穿越快两年,两世为人,从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现代人,成了一个针线活能拿的出手的女子。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学会,时间会证明。
来到许昌,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四个月里,她守着这方小小的环翠居,守着怀里的孩子,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每日里除了晨昏定省外,不参与后院的勾心斗角,不掺和朝堂的风风雨雨,只安心照顾曹冲,闲下来便看看医书,练练字,日子过得不疾不徐,波澜不惊。
曹操对她的宠爱,也一日胜过一日。
他待她,早已不是最初对一个貌美侍妾的新鲜与喜爱,而是多了几分知己般的珍视与信赖。他会为她考虑到所有的细节,给她最好的一切,却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给了她最大的尊重与体面。
刘茜自己也说不清,对这个男人,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有身处乱世,对一个强大靠山的本能依附;有被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珍视,打动而生出的动容;有对他雄才大略、心怀苍生的敬佩;也有因上一世的阴影,始终不敢完全交付真心的戒备与疏离。
她始终保持着清醒,从未因为这份恩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深宅后院的生存法则。她不争不抢,恭顺低调,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里,为自己和孩子,挣得了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至少能再安稳几年。至少能等到曹冲再长大些,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为孩子铺好未来的路。
可这份平静,却在建安二年正月初八的午后,被彻底打碎了。
日头渐渐偏西,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曹操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议事时的朝服,玄色的锦袍上绣着列侯品阶的纹样,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周身却带着一股未散的、议事时的肃杀之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硬与锐利,显然是军议上动了火气。
“阿爷!阿爷!”
床榻上的曹冲,一看到曹操进来,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伸着胖乎乎的小胳膊,身子往前倾着,咿咿呀呀地喊着,要他抱。
曹操脸上的冷硬,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瞬间融化了大半。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掂了掂分量,朗声笑了起来,声音里的肃杀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哎哟,我们的仓舒,又沉了不少!”
曹冲被他抱在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胖手抓着他的胡须,使劲地拽着,一点都不怕生。曹操也不恼,任由他拽着,低头用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逗得孩子笑得更欢了,满室都是孩子软糯的笑声,瞬间冲淡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
刘茜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上去,示意春苔和冬溪先退下去,自己则转身去了小厨房,端了刚煮好的热茶过来。是曹操素来爱喝的蒙顶石花,用沸水现沏的,温度正好,不烫口,也不会凉了茶味。
“男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刘茜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轻声开口,“看您脸色,似是有些疲惫,今日议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曹操抱着孩子,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液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底的火气。他放下茶盏,伸手将刘茜揽入了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声道:“还是阿环最懂孤,知道孤心里烦。”
他顿了顿,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几分冷硬与杀伐之气,一字一句道:“南阳张绣,带着他叔父张济留下的数万西凉铁骑,屯兵宛城,近日与荆州刘表正式结盟了。刘表给他供粮草军需,他替刘表守着荆州的北大门,二人互为犄角,虎视许昌,已然成了我肘腋之患,不除不行。”
“我已与文若、奉孝他们议好了,三日后,我亲率三万大军出征南阳,征讨张绣,荡平宛城,以绝后患。”
“张绣?宛城?”
这六个字,像一道淬了毒的惊雷,在刘茜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手里正端着的、给孩子晾着的温水,茶勺哐当一声掉在了茶盘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滚烫的水溅出来,洒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怎么会不记得这场战役!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宛城之战,是曹操一生之中,最惨烈、最刻骨铭心的一场惨败!
建安二年正月,曹操南征张绣,大军抵达淯水,张绣便率众不战而降。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志得意满,骄矜之心大起,竟在此时,看上了张绣的寡婶,也就是张济的遗孀邹氏,将其纳入帐中,日夜寻欢。
这件事,彻底惹恼了张绣。他本就降得不甘心,如今曹操竟欺辱他的寡婶,更是奇耻大辱。在谋士贾诩的谋划下,张绣突然率部复叛,奇袭曹操的大营。
曹操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营瞬间被攻破,麾下兵马死伤惨重,他自己也中了箭,险些丧命在宛城。
而这场惨败,让曹操付出了极其惨痛的、永生难忘的代价。
他的长子曹昂,为了掩护他逃走,将自己的战马绝影让给了他,自己徒步断后,最终被乱军围困,战死在了宛城,年仅二十三岁。
他的亲侄子曹安民,也死在了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还有他麾下最勇猛、最忠心的贴身护卫,被称为 “古之恶来” 的典韦,为了守住营门,给曹操争取逃走的时间,身中数十创,武器都打坏了,赤手空拳杀了数十人,最终力竭而亡,死的时候,依旧怒目圆睁,骂不绝口,至死都没有让叛军前进一步。
这场宛城之败,不仅让曹操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是彻底改变了曹魏的未来。
曹昂的死,成了曹操与丁夫人之间,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鸿沟。丁夫人视曹昂如己出,得知儿子战死的消息,对曹操恨之入骨,日夜哭骂,最终与曹操彻底决裂,回了娘家,哪怕曹操后来亲自去接,也始终不肯回头,最终孤独终老。
而丁夫人的离去,让卞夫人得以扶正,她的儿子曹丕,也从庶子,一跃成为了曹操事实上的嫡长子,拥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权。这一切,都为日后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刘茜在曹操怀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宛城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曹昂战死的场景,典韦力竭而亡的悲壮,丁夫人哭到晕厥的绝望,还有史书上那句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明明知道这场战役的结局,明明知道这场近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悲剧,却不能说。
她到底要不要提醒曹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里就掀起了惊涛骇浪,陷入了极其激烈、近乎撕裂的挣扎之中。
两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地拉扯着,撕扯着她的心神,让她痛苦不堪。
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曹操是什么人?是生性多疑、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乱世奸雄!他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最是忌惮那些妖言惑众的人。
你一个深居后院的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知道南阳张绣会先降后叛?怎么会知道这场叛乱的根源,是曹操纳了邹氏?怎么会知道曹昂、典韦会战死?
你要怎么跟他解释?难不成要告诉他,你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你知道历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