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说出来,轻则被他当成妖言惑众,被禁足,被厌弃,失去他所有的信任与宠爱,重则,他会对你起了杀心,甚至会怀疑你是张绣、刘表派来的细作,到时候,不仅你自己性命不保,连怀里的冲儿,都会被你连累!
更何况,历史的走向,岂是能轻易改变的?
曹昂是未来的魏王世子,是曹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是他不死,曹丕就没有机会上位,司马家未必能篡魏,整个天下的走向,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怎么知道,这场蝴蝶效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会不会引发比宛城之战更惨烈的悲剧?会不会让你和冲儿,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好不容易在这乱世里,为自己和孩子挣得了一处安稳之地,何必为了一场与你无关的战争,赌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她的心底,一声声地质问着她: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悲剧发生吗?
你见过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见过尸横遍野,见过家破人亡,你自己就经历过至亲离世、骨肉分离的痛苦,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场可以预见的惨剧发生,却无动于衷?
曹昂,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郎,他才二十三岁,文武双全,仁厚忠孝,未来本该是一代明主,却要因为曹操的一时骄矜,死在宛城的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丁夫人,那个待你宽和体恤、从未苛待过你半分的主母,她一生无子,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曹昂身上,曹昂就是她的命。你明明知道曹昂会死,却不提醒,眼睁睁看着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她与曹操决裂,最终孤独终老,你于心何忍?
还有典韦,那个忠勇无双的古之恶来,还有曹安民,还有那些会在宛城之战中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你明明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却因为害怕风险,就闭口不言,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和你,和冲儿,息息相关!
曹昂若死,丁夫人与曹操决裂,卞氏上位,曹丕成为嫡长子,未来的夺嫡之争,只会愈发惨烈。你的冲儿,聪慧绝顶,天赋异禀,日后定会被曹操视若珍宝,甚至会动了立他为嗣的心思。到时候,他就会成为曹丕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史书上曹冲十三岁早夭,本就疑点重重,谁知道是不是曹丕下的手?若是曹昂活着,嫡位稳固,曹丕根本没有机会,冲儿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个闲散王爷,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这不是与你无关的事,这是关乎你孩子未来生死的大事!
一边是可能暴露自己、改变历史的未知风险,是曹操的多疑,是杀身之祸;一边是近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悲剧,是无数条人命,是自己孩子未来的安危。
刘茜的心里,像是有两把刀,在反复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一世,她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难道还要因为害怕,就眼睁睁看着一切重蹈覆辙吗?
可若是说了,她赌得起吗?她自己的性命可以赌,可冲儿呢?她怎么能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赌曹操的信任?
曹操很快就察觉到了怀里人的不对劲。
他怀里的女子,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身体冰凉,脸色惨白得像窗外的落雪,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呼吸都乱了。
他皱起了眉,连忙松开揽着她的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由得心头一紧,关切地问道:“阿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浑身抖得这么厉害,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低头,看到了她手背上被热水烫红的一片,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忙拿起她的手,对着泛红的地方轻轻吹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都烫红了!冬溪!快拿烫伤的药膏来!”
“不用…… 不用了,男君,妾身没事。”
刘茜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收回了手,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曹操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曹操眼里真切的关切与焦急,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关于宛城之战、关于张绣复叛、关于曹昂战死的话,都涌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地去预言一场还未发生的叛乱,只会让曹操觉得她疯了,觉得她妖言惑众,甚至会怀疑她的来历。
她必须找一个更稳妥、更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去提醒他。
最终,刘茜只是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了一抹苍白的笑意,轻声道:“真的没什么,只是听闻男君要亲征出征,心中有些担心罢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张绣麾下的西凉军,素来骁勇善战,又有刘表在背后撑腰,不是易与之辈。还望男君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的担忧与不安,半点都不似作假。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眼底的担忧瞬间化为了暖意。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意气风发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毫不在意的轻敌:“傻丫头,就为了这个,吓成这样?”
“放心吧。张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靠着他叔父张济留下的那点家底,才勉强站稳脚跟。张济都死在了穰城,更何况是他?麾下的西凉军,也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堪一击。至于刘表,不过是个守着荆州的坐谈客,毫无进取之心,根本不足为惧。”
“我亲率几万精锐大军征讨,张绣那小子,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用不了一个月,我就能平定宛城,凯旋归来,好好陪你和冲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迁都许昌,奉天子以令不臣,屯田制大获成功,府库充盈,兵强马壮,这几个月来的顺风顺水,早已让他心中的骄矜之气,渐渐滋长了起来。在他眼里,张绣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他太过在意。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意气风发的话,心里的无力与焦灼,瞬间翻涌到了极致。
她太清楚了,正是这份轻敌与骄矜,才让他在宛城,付出了永生难忘的惨痛代价。无力改变命运的绝望感,瞬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曹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男君,就算张绣不堪一击,也万万不可轻敌。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更何况,人心难测,就算张绣真的投降了,也需得时时提防,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军中之事,万万不可泄露,护卫营盘,更是要万无一失,尤其是您的中军大帐,一定要让典韦将军严加守卫,不可有半分松懈。”
她不敢说得太透,只能借着兵法,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提防张绣的投降,守好营盘,护好自己的安全。
曹操闻言,看着她红着眼眶、满脸担忧的模样,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笑着道:“好,孤都听阿环的。孤一定不轻敌,一定让典韦将军守好中军大帐,时时刻刻提防着,好不好?我的阿环,都快成孤的女军师了。”
他嘴上应着,语气里却满是哄孩子般的敷衍,显然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儿家担心丈夫出征,随口说的叮嘱罢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敷衍,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番旁敲侧击的话,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根本没听进去,也根本不会在意。
曹操又抱着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逗了逗怀里的曹冲,见她依旧脸色不好,只当她是担心自己出征,便吩咐了春苔和冬溪,好好照顾她,又陪着她用了晚膳,才起身去了前院。还有无数的出征事宜,等着他去安排,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后院儿女情长。
曹操走后,环翠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夜色渐渐降临,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寒风吹过院中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宛城乱军之中的哀嚎。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刘茜坐在床榻边,看着熟睡的曹冲。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软乎乎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她该怎么办?
三日后,大军就要开拔了。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到底要不要说?要怎么说?才能既提醒了曹操,避开这场悲剧,又不会暴露自己,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茜靠在床榻边,抱着熟睡的孩子,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