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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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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曹丕,与昨日在菊花园里桀骜轻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锦袍,料子是上等的素绢,没有繁复的纹样,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带,因为还未成年,把头发从头顶分成左右两半,各扎成一个发髻,形状像两个小小的牛角,高高翘起,就是少年十五岁前常梳的总角髻。他整个人褪去了昨日的玄桀骜,这般装扮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和昨天那个轻薄自己的曹丕联系在一起。

他手里捧着一卷用青绫包裹的字卷,步履从容,走到刘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清朗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孩儿曹丕,见过环庶母。问庶母安。”

这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态度恭敬得无可指摘,仿佛昨日那个对她揽腰轻薄、口出狎语的少年,根本不是他一般。

刘茜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冷着脸看着他半响,才语气冰冷的说道:“大郎君免礼吧。”

曹丕依言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恭谨认错的模样,开口道:“昨日在伏牛山菊花园中,孩儿年少无知,行事莽撞,惊扰了庶母,又吓哭了七弟,心中愧疚难安,一夜未眠。今日特意一早前来,给庶母赔罪,给七弟赔罪,还望庶母恕罪。”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赔罪之语。

刘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郎君有心了。冲儿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昨日受了点惊吓,如今早已安好,不劳大郎君挂心。赔罪就不必了,我只希望大郎君日后能恪守本分,知晓尊卑长幼,明白侯府的规矩,莫要再做出逾越之事,便是对我,对七弟、八弟最好的交代了。”

她的话里藏着锋芒,句句都在提醒他昨日的逾越,提醒他身份有别,不可造次。

曹丕却像是听不懂一般,依旧垂着头,恭声道:“庶母教诲得是,孩儿谨记在心。日后定当恪守礼教,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嘴上说着谨记,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悄悄抬起的瞬间,牢牢锁定在刘茜的脸上,目光炽热而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执念,像藤蔓一般,死死缠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那目光里的情意,哪里有半分对庶母的恭敬,分明是少年人对心仪之人的念念不忘!

刘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将人打发走,冷声道:“大郎君既已赔过罪,心意到了便足矣。这里是内院,不便久留,若是被府里的管事姑姑看到,少不得又要多嘴多舌,落人口实,对你的名声,对我的清誉,都没有好处。春苔,送大郎君出去。”

她说着,便对着春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立刻将人赶走。

可曹丕却像是没听到她的逐客令一般,非但没有挪动脚步,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青绫字卷双手递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与期待,声音也软了几分:

“庶母且慢。昨日在菊花园中,庶母随口吟诵的诗句,字字珠玑,通透惊艳,孩儿听了之后,心中十分佩服,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忘怀。昨夜孩儿秉烛夜书,亲手将那首诗誊写,自知字迹粗陋,不敢在先生面前献丑,只想请庶母指点一二,还望庶母莫要嫌弃。”

刘茜的目光落在那卷字卷上,脸色愈发难看。

他竟然还敢提昨日的诗!

那首诗是她情难自已脱口而出,却成了他纠缠自己的由头。她若是接了这字卷,便是给了他继续靠近的机会;若是不接,又怕他继续胡搅蛮缠,闹出事端。

“我不过是后院妇人,不通文墨,哪里懂什么书法诗句,指点不了大郎君的功课。” 刘茜看都不看那字卷一眼,语气坚决地拒绝,“大郎君若想研习书法、请教诗文,该去寻府里的先生,或是请教君侯,才是正理。”

“庶母太过自谦了。” 曹丕执拗地举着字卷,不肯收回,“能作出那般诗句的人,定然是才情卓绝,绝非寻常妇人。孩儿一心求教,还望庶母成全。”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一个执意递,一个坚决拒,外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春苔和冬溪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自家如君和大郎君再起冲突,闹得不可收拾。

就在这僵持之际,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紧接着,便是曹冲睡醒后糯糯的撒娇声:“阿娘…… 阿娘……”

是曹冲和曹据醒了!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等刘茜发话,便快步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道:“七弟八弟醒了?孩儿正好去看看七弟八弟,哄哄弟弟们,赔一赔昨日的不是!”

他脚步极快,不过瞬息便跨过了屏风,闯入了内室。

刘茜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进去,气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内室里,乳母正抱着刚睡醒的曹据,曹冲则坐在小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喊着阿娘。看到曹丕突然走进来,曹冲愣了一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没有像昨日那般害怕哭闹。

曹丕走到小床边,脸上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假意。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曹冲的小脑袋,动作轻柔得很,生怕吓着孩子:“七弟,睡醒了?昨日是大兄不好,吓着你了,大兄给你赔罪,你别生气好不好?”

曹冲看着他温和的模样,小脑袋歪了歪,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兄。”

“哎,七弟真乖。” 曹丕笑得更温柔了,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用蜜蜡雕成的小老虎,递到曹冲手里,“这是大兄给你带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好不好?”

曹冲接过小老虎,攥在手里,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欢喜得很:“谢谢大兄!”

刘茜站在屏风旁,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曹丕看似在逗弄曹冲,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从眉眼到衣襟,一寸寸地掠过,带着少年人炽热的执念与占有欲,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他哪里是来探望曹冲,分明是借着曹冲的由头,赖在环翠居里,只为多看她几眼,多陪她片刻。

昨日菊花园里的冒犯,昨日那一记耳光,非但没有让他心生畏惧、就此收手,反而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他少年人偏执的心思,让他对她愈发念念不忘,愈发想要靠近。

乳母抱着曹据,看着突然出现的大郎君,一脸不知所措,想要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

刘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曹冲手里拿过那枚蜜蜡小老虎,递回给曹丕,语气冰冷:“大郎君的好意,冲儿心领了。只是府里规矩,郎君不得随意给幼弟赠送器物,还请大郎君收回。冲儿刚醒,需要洗漱,不便再留大郎君,还请大郎君即刻回主院,莫要再在这里逗留了。”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下了逐客令。

可曹丕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站起身,看着刘茜,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执拗,轻声道:“庶母,孩儿只是想多陪陪七弟八弟。父亲出征在外,我身为长兄,照看幼弟是理所应当的。我就再待片刻,片刻就走,好不好?”

他用着商量的语气,眼底的炽热却丝毫未减,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却偏执得可怕的少年,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终于明白,这场跨越了身份与辈分的拉扯,从昨日重阳登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无法避免。她的退让,她的隐忍,她的警告,在他的执念面前,都成了无用之功。

曹丕是铁了心,要缠她一辈子了。

窗外的晨露渐渐散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环翠居的内室,落在曹丕年轻的脸庞上,映出他眼底炽热的光芒。

刘茜抱着曹冲,背靠在小床边,看着眼前不肯离去的少年,心头一片沉重。

她知道,从今日曹丕踏入环翠居的这一刻起,她的平静日子,彻底到头了。

这场始于非礼、陷于执念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身处其中,前有尊卑礼教的束缚,后有年幼孩儿的牵绊,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后院里,步步为营,苦苦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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