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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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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十月十五日 。

许昌城的秋意早已浸骨入髓,武平侯府的庭院里,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金红相间的叶片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簌簌作响,带着初冬独有的萧瑟与沉静。院角的秋菊开至荼蘼,花瓣微微垂落,香气却依旧清冽,飘在府里的每一处角落,挥之不去。

距重阳登高那场惊世骇俗的冲突,已过去了整整一月有余。

这一个多月里,刘茜曾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将那个偏执的少年拒之门外,想要让环翠居重回往日的清静。可她终究还是败了,败在了曹丕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里。

自那日之后,曹丕便成了环翠居最常客,频率之高,几乎到了日日登门、风雨无阻的地步。

他像是彻底忘了菊花园里的轻薄与冒犯,忘了刘茜甩在他脸上的那一记耳光,忘了她次次冷若冰霜的拒绝与驱赶,总能找到天衣无缝的由头,堂而皇之地踏入这座本该属于内院姬妾、外男不得擅入的小院。

他最常用的借口,便是探望曹冲与曹据。

十一岁的少年,竟耐着性子,亲手为两岁的曹冲削制木剑、木马、木鸢,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生怕扎伤了幼弟的小手。有时还会托府外的亲兵,从许昌市井里淘来新奇的琉璃小兽、蜜饯小食,一股脑地送到环翠居,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听闻七弟最爱这些小玩意儿,有我亲手做的,也有特意寻来的,给七弟解闷。”

刘茜若是板着脸不肯收,他便二话不说,将东西直接塞到乳母怀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外厅的凳上,赖着不走,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直到刘茜无奈点头,他才会瞬间眉眼舒展,像得了天大的赏赐一般,心满意足。

有时,他又会捧着书简、诗卷,一副勤学苦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跑到环翠居,说是要向她请教诗文。

刘茜次次冷言回绝,说自己不过是后院妇人,不通文墨,不堪指点。可他却丝毫不恼,就坐在外厅的案几前,自顾自地铺开白帛,提笔写字,或是轻声念着自己作的诗句,声音清朗朗的,飘进内室。哪怕刘茜始终不出来,他也能独自坐几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临走前还会轻声说一句:“明日子桓再来请教庶母。”

更让刘茜无可奈何的是,每逢曹操处理完公务,驾临环翠居陪她和孩子们用膳时,曹丕总能掐准了时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院门口。

他会规规矩矩地给曹操行礼请安,朗声说:“父亲,孩儿前来探望七弟八弟,顺便给父亲请安。”

曹操本就看重兄友弟恭的家风,见嫡长子这般亲近幼弟,心中满是欣慰,只会笑着招手让他一同入席,丝毫没有察觉出半点异样。

席上,曹丕安安静静地用饭,给曹操布菜,给曹冲夹点心,看似乖巧懂事,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会借着布菜、递汤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飘向刘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哪怕只能看一眼她的眉眼、她的侧脸,也觉得心满意足。

府里的下人、管事姑姑,乃至各房姬妾,全都被这表象蒙在了鼓里。

众人只当,这位新的嫡长郎君,是格外偏爱聪慧绝顶的七郎君曹冲,对温柔和善的环如君也敬重有加,全然是兄友弟恭、嫡庶和睦的美谈。就连卞夫人,得知曹丕日日往环翠居跑,也只当是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懂得照看幼弟、敬重庶母,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疑虑,反而时常夸赞曹丕,叮嘱他:“你是嫡长兄,父亲出征在外,你更要多照看着弟弟们,尤其是冲儿、据儿年纪尚幼,多去看看,也是你的本分。”

卞夫人的默许,成了曹丕最名正言顺的护身符,让他更是毫无顾忌地频频登门。

唯有刘茜自己,心如明镜,清楚地知道这一切表象之下,藏着怎样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心思,可她却毫无办法。

她守着心底最后的防线,日夜紧绷着神经,对曹丕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戒备。

他是曹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未来曹魏基业的继承人,是史书中心狠手辣、逼弟害兄的魏文帝。而她,是他父亲的妾室,是他名义上的庶母,是曹冲、曹据的生母。从身份到辈分,从礼教到伦常,他们之间都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份情愫,是禁忌,是毒药,是一旦曝光,便会让她身败名裂、让两个孩子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更何况,曹冲的聪慧,早已是曹操心中最偏爱的软肋,曹丕活着,本就是曹冲最大的威胁。她若与他有半分牵扯,不仅是自毁前程,更是将自己的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她始终恪守着底线,对他永远冷言冷语,刻意疏远,从不给他半分好脸色,从不与他单独相处超过半刻,更不会回应他任何一丝隐晦的心意。

她能做的,只有躲,只有拒,只有用最冰冷的态度,将他往外推。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那份藏在执拗里的心意,纯粹得让她无法全然狠心对待。

他从最初的叛逆轻薄、莽撞冒犯,渐渐变得小心翼翼、温柔珍视。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她产后不喜甜腻,口中常发苦,每次来环翠居,总会从宫外老字号的点心铺里,带来一盒冰镇酸梅。那酸梅用蜜渍过,酸甜可口,清冽解腻,装在素锦小盒里,递到她面前时,还带着微凉的气息,恰好能缓解她日夜照顾两个孩子的疲惫与烦躁。

他知道曹据刚满半岁,夜里时常夜醒啼哭,她总要起身数次,彻夜睡不安稳。便悄悄让自己的奶娘,每日夜里来环翠居帮忙照看曹据,刘茜推辞,他见面后就垂着头,轻声说:“庶母歇息好,才能把七弟八弟照顾好。我只是让奶娘搭把手,别无他意。”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烦闷与忧愁,便不再刻意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外厅里,捧着书简,轻声念着《诗经》里的句子,或是讲着许昌城外的市井趣事,用最笨拙的方式,想要哄她开心,仅此而已。

他再也没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轻佻的话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边,守在环翠居里,看着她照顾孩子,看着她看书练字,看着她眉间的愁绪,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侵略性,只剩下满满的温柔、珍视,以及少年人独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爱慕。

刘茜的灵魂,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她活过两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深知少年人的喜欢,大多是一时的新鲜感,是叛逆的冲动,来得轰轰烈烈,去得也悄无声息。

她最初以为,只要她一直冷着脸拒绝,一直不给他任何回应,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觉得无趣,便会放弃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回归正轨,做他的嫡长子,守他的本分。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曹丕的性子,他的执拗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这个少年,骨子里刻着曹操的执拗与偏执,越是得不到,越是不肯放弃;她越是疏远,他越是靠近;她越是拒绝,他的心意就越是坚定,像一株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她,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越来越凉,环翠居里的拉扯,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让她心力交瘁。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复杂情绪。

有戒备,有厌恶,有恐惧,有无奈,可在这层层情绪之下,竟还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按照侯府的规矩,每月月中,各房姬妾,都要前往主院,给新任主母卞夫人请安,行晨昏定省之礼,这是扶正之后的卞夫人,立下的新规矩,无人敢违逆。

天刚过辰时,刘茜便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素净的绢布,没有繁复的纹样,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枝青竹,端庄素雅,符合她素来低调的做派。头发挽成简单的垂云髻,插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只淡淡点了唇脂,干净又得体。

曹冲交由乳母照看,曹据尚在襁褓,不便随行,她只带着春苔一人,缓步往主院走去。

主院里早已热闹非凡,各房姬妾悉数到齐,人人身着华服,珠翠环绕,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围着卞夫人说着吉祥话。

卞夫人端坐主位,身着正红色织锦曲裾,妆容精致,眉眼温婉,举手投足间,已是稳稳的主母威仪。她看着众人和睦,心中满意,笑着与众人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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