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站在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问了安,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不发一言,不抢风头,如同往日一般,做个透明人。
请安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各回各院。刘茜趁着人多,悄悄跟在队伍后面,快步离开了主院,只想尽快回到环翠居,避开这人情往来的烦扰。
她手里拎着一个铜制的小手炉,里面盛着炭火,暖烘烘的,抵着秋日的寒凉。春苔跟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轻声道:“如君,今日风大,咱们走慢些,别吹着了。”
刘茜点了点头,脚步放缓,沿着西花园的回廊,往环翠居的方向走去。
西花园的假山错落,草木枯黄,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年纪尚幼的少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是曹操弟弟的儿子,乘着大人不在,在假山后嬉闹追逐,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闹着,毫无规矩。
刘茜本想绕开,可那几个孩子跑得太快,嬉闹间,根本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刘茜,径直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小心!” 春苔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护住刘茜,却已经晚了。
为首的一个孩子,一头撞在了刘茜的胳膊上,力道不小。刘茜手里的暖炉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炭火溅出少许,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心头瞬间涌起一阵慌乱。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必定要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伤筋骨。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少年人的手臂不算粗壮,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力道,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稳稳扶住,不让她摔倒半分。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淡淡的墨香,瞬间钻入她的鼻腔。
刘茜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回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曹丕。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头上还是梳着总角髻,身姿挺拔,肩背笔直,眉眼已然渐渐长开,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曹操那般的锐利与英气。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方才定是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她,才会在她遇险的瞬间,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曹丕稳稳扶着她站稳,直到确定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转而化为一片冰冷的厉色,转头看向那几个闯了祸、吓得呆立在原地的庶子,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嫡长子的威严,厉声呵斥:“侯府内院,乃是女眷居所,尔等竟敢在此嬉闹冲撞,惊扰环如君,家规礼教都学到哪里去了?还不速速退下!”
他平日里虽桀骜,却极少在兄弟们面前动怒,此刻冷着脸的模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年幼的孩子从未见过堂兄这般凶狠的,当即吓得哇哇大哭,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便没了踪影。
花园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
曹丕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刘茜,眉头紧紧锁着,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急切。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她的手腕,查看她有没有磕碰受伤,语气里的关切,溢于言表:“环庶母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腰腹疼不疼?暖炉摔了,我让人再给你送一个新的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隐晦,只剩下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担忧,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刘茜的心上。
刘茜回过神,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敛衽躬身,语气依旧保持着疏离与恭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我无事,多谢大郎君出手相救。”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曹丕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被执拗覆盖。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跟我,不用说谢。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少年人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敷衍。
秋日的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吹过二人之间,卷起漫天金红的叶片,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衣袂上。
刘茜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他的眉眼,像极了那个杀伐果决的曹操,可看向她的眼神,却纯粹得像一汪清泉,没有算计,没有城府,只有满心满眼的珍视与守护。
十一岁的少年,还未经历权谋的洗礼,还未变得狠戾凉薄,他的喜欢,是莽撞的,却也是最纯粹、最炽热的。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她来自现代,深知这份情愫的罪孽,深知这场拉扯的结局注定是万劫不复。她拼命坚守的底线,拼命在自己的心里筑起高墙,可是在少年这一次次义无反顾的守护与靠近中,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控制不住地,对这个一次次为她挺身而出、一次次小心翼翼守护她的少年,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压抑的心动与复杂。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能,也绝不可以。
可情感从来都不由人控制。
这场跨越了身份与辈分、违背了礼教伦常的禁忌拉扯,从重阳登高的那一日开始,便早已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缘分,最终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这份藏在暗处的情愫,何时会被曝光,何时会将她和孩子拖入深渊。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眼前少年执拗而纯粹的眼神,她坚守了许久的心防,终究还是,松了那么一丝。
秋风渐紧,吹起刘茜的发丝,拂过曹丕的眉眼。
二人站在漫天落叶之中,相对无言,唯有心底的拉扯,愈演愈烈,在这建安三年的秋日里,悄然蔓延,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