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二月初八日。
许昌城的晨雾里,早早便飘起了腊祭的烟火气与浓郁的酒香。按照汉时旧俗,腊日是岁末最重要的祭祀之日,上至皇室贵胄,下至黎民百姓,都要在这一日举行盛大的腊祭,祭祀先祖、五祀与各路神灵,酬谢一年来的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平安。祭祀过后,便是阖家团圆的腊日家宴,饮椒柏酒,食腊味,辞旧迎新,是一年之中仅次于正旦的重要日子。
武平侯府里,更是从三日前便开始筹备这场腊日大典。
这一年里,曹操东征西讨,战功赫赫:五月率军南征,于穰城大败张绣与刘表联军,报了宛城之败的血仇;十月挥师东进,围困吕布于下邳,十二月便破了下邳,收复了徐州全境,吊死吕布于白门楼,彻底拔除了这颗横在兖州东侧的眼中钉。
接连两场大胜,让曹操的势力愈发壮大,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柄愈发稳固,整个许昌城都唯他马首是瞻,武平侯府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这场腊日家宴,办得比往年盛大了数倍。
天刚蒙蒙亮,侯府的宗祠便已洒扫一新,三牲祭品、礼器酒樽早已摆放妥当。曹操身着玄色朝服,亲自率领曹氏宗室子弟、麾下文武属官举行腊祭,庄严肃穆的祭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过午,祭礼才算礼成。
祭礼过后,便是盛大的家宴。前堂的正厅里,摆下了数十桌宴席,宴请的是曹氏宗室子弟、夏侯氏的亲族,还有麾下的心腹文武官员,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内院的花厅里,则另设了女眷与孩童们的宴席。花厅四面的门窗都挂着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厅内四角燃着鎏金的炭盆,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数十张食案按身份位次依次排开,案上摆满了腊味、羹汤、果脯、酒浆,精致丰盛,琳琅满目。
朱红的梁柱上挂着绛色的宫灯,灯火通明,将整个花厅照得亮如白昼。女眷们身着各色华服,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孩子们在席间跑来跑去,嬉笑打闹,一派阖家团圆的热闹景象。
刘茜带着曹冲和曹据,坐在宴席最靠角落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素净的绸缎,只在衣襟与袖口处绣了几枝淡色的寒梅,乌黑的长发绾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没有过多的珠翠装饰,素净温婉,在满厅华服珠翠的女眷之中,显得格外低调,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身侧的曹冲,已经两岁半了,褪去了婴儿的稚嫩,身量抽长了不少,一双眼睛愈发清亮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规规矩矩地坐在刘茜身边,小大人似的,既不跟着其他孩子四处疯跑,也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帮着刘茜,照看襁褓里的弟弟曹据。
曹据刚满九个月,正是软糯可爱的时候,被裹在厚厚的锦缎襁褓里,靠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丝毫没有被厅内的喧闹惊扰。
刘茜素来不爱凑热闹,更不爱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出风头。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银勺,时不时舀一勺温热的米羹,喂给身边的曹冲,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不与旁人闲谈搭话,也不凑上前去奉承主位上的卞夫人,只在众人举杯祝祷的时候,跟着端起面前的果酒,微微示意,全程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缩在角落,不惹半分是非。
可这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般,你不想惹事,事却偏偏会找上门来。
酒过三巡,席上的女眷们都喝得微醺,说话也渐渐没了分寸,嬉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坐在主位卞夫人身侧的,是曹操的异母弟曹章。
曹章是曹操四弟庶母所生,素来没什么本事,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全靠着曹操的庇护,在许昌城里混个闲职,领着俸禄,在侯府里混吃混喝。他性子狭隘刻薄,最是嫉贤妒能,见不得旁人得势,更见不得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爬到比他还受看重的位置上。
他早就看刘茜不顺眼了。
在他眼里,这个环夫人,不过是兄长当年掳来的名士边让之妻,凭着几分姿色,哄得兄长团团转。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接连为曹操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尤其是曹冲,被曹操视若珍宝,疼到了骨子里,连带着刘茜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住最好的院子,用最上等的物件,兄长出征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环翠居看她和孩子,连带着她的两个孩子,都比自己这个亲兄弟更受兄长看重。
这份嫉妒,在他心里积了许久,今日喝多了几杯椒柏酒,酒意上涌,更是口无遮拦,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怨气。
他端着酒盏,斜着眼睛,看向角落里的刘茜,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身边的几个宗室女眷,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咱们这侯府里,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他这话一出,身边的嬉笑声瞬间小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他看了过去。
曹章见状,更是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酒盏,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些人啊,出身低微,不过是我兄长当年掳来的他人妻,竟也能凭着几分姿色,几分狐媚手段,哄得我兄长团团转,得了这般泼天的宠爱。”
“住最好的院子,用最好的东西,府里的供给,比主母娘娘也差不了多少,连带着生的两个庶子,都比金枝玉叶还要娇贵。啧啧,真是好本事,好手段啊,换了旁人,怕是拍马也赶不上。”
话音落下,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花厅,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刘茜,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
谁都知道,曹章这话,有多刻薄,有多诛心。
在这个重门第、重出身的汉末,“掳来的他人妻”、“狐媚惑主”,这两句话,几乎是把刘茜的脸面,狠狠踩在了地上。更何况,这是在阖家团圆的腊日家宴上,当着全府女眷、曹家子弟的面,这般当众羞辱,更是半点情面都没留。
刘茜握着银勺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两世为人,见多了这种仗着身份、尖酸刻薄的小人。上一世在南阳阴府,她听多了这种背后的闲言碎语,只是从未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这般肆无忌惮地羞辱。
曹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曹操庇护的米虫,也敢当众折辱她,折辱她的孩子。
她放下手里的银勺,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旁的曹章,刚要开口,不卑不亢地怼回去,就听到一个稚嫩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叔父此言,未免太过失礼了。”
一句话,清朗朗的,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威严,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了滚烫的酒坛里,瞬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卞夫人身侧的曹丕,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他今日身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端坐在那里,明明只有十二岁的年纪,周身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抬起头,那张酷似曹操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只剩下冰冷的厉色,目光直直地看向曹章,没有半分对叔父该有的尊敬。
在满厅人震惊的目光里,曹丕缓缓站起身,对着曹章微微拱了拱手,动作规矩,语气里却字字都带着锋芒,掷地有声:
“环庶母乃是父亲心爱之人,为父亲诞下了七弟、八弟两位郎君,为我曹家开枝散叶,是我曹家的功臣,更是我等的长辈。叔父乃是父亲的亲弟弟,府里的长辈,岂能在这腊日阖家团圆的家宴之上,当众轻辱兄长的爱妾,口出秽言,败坏我曹家的门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花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曹章的心上。
曹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张口想要反驳,却被曹丕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曹丕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愈发冷冽,继续说道:“更何况,环庶母入府以来,安分守己,恭顺贤良,对上敬主母,对下宽和待人,在府里从不惹是生非,素来得府里上下敬重。叔父今日这般出言诋毁,恶意中伤,不仅是打了环庶母的脸,更是拂了父亲的颜面,打了整个曹家的脸。”
“今日是腊日佳节,阖家团圆,祭祀先祖,叔父却在此口出狂言,轻辱兄妾,搅乱家宴,不敬先祖,不睦宗族。不知叔父这般做,到底是何用意?还是说,叔父对父亲心有不满,借着羞辱环庶母,来发泄对父亲的怨气?”
最后一句话,直接给曹章扣上了一顶 “对曹操不满” 的大帽子,字字诛心,狠戾至极。
曹章的脸,瞬间从红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得惨白。他张口结舌,手指着曹丕,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 你…… 你个黄口小儿,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嘲讽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竟然会被曹操的嫡长子当众怼回来,还被扣上了这么多顶大帽子。
他是曹操的弟弟又如何?曹丕是曹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未来曹家基业的继承人,是曹操最看重的儿子之一,他就算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曹丕硬碰硬,更不敢担下 “对曹操不满” 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