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二月初二日。
建安四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正月刚过,许昌城的寒意就渐渐散了,护城河里的冰融了,顺着流水淌向城外的潩水,街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武平侯府的庭院里,几株早桃也打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只待一场春风,便要开得满树芳华。
自元宵灯会月下同行之后,刘茜与曹丕之间的氛围,便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冷言冷语,刻意避如蛇蝎。虽然依旧恪守着本分,从不在旁人面前与他多说半句话,从不与他在僻静处单独相处太久,更从不给他任何逾矩的机会,可心底的那道坚冰,终究还是在少年人一次次的温柔守护里,融开了一道缝隙。
她会允许他借着探望幼弟的由头,踏入环翠居的院门。
几乎每日下了学,曹丕都会往环翠居跑。有时会带着自己写的策论、抄的诗卷,恭恭敬敬地站在廊下,说是要向她请教诗文里的疑难;有时会给曹冲带亲手做的木鸢、木马,陪着近三岁的曹冲在院子里跑跳玩耍,教他认字、念诗,甚至会蹲在摇篮边,笨手笨脚地哄着哭闹的曹据,耐心得不像话。
刘茜大多时候,都只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眼,对上少年看过来的目光,便会微微颔首,不再像从前那般,立刻冷下脸别开视线。
他读书遇到难解的典故,皱着眉来问她时,她也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轻声给他讲解其中的深意,偶尔还会提点他几句行文的章法、策论的格局。她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见过的文章、读过的典籍,远非汉末的少年能比,寥寥数语,总能点透曹丕苦思许久的症结,让他茅塞顿开,看向她的目光里,愈发多了几分崇拜与爱慕。
他生辰那日,刘茜甚至熬了几个晚上,亲手给他做了一件贴身的素绢里衣。针脚细密,料子是最柔软的细绢,贴身穿着最是舒服,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领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 “桓” 字。
她本是借着庶母给幼辈做件衣裳的由头,全了他这大半年来的照拂,却没想到,曹丕拿到那件里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抚过领口那个小小的字,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跑了出去,之后连着好几日,来环翠居时,脸颊都是红的,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件里衣,他宝贝得不得了,贴身穿着,日日不肯离身,哪怕是天冷时候洗了之后,也要守在炭火边,亲手烘干再穿上。而也愈发收敛了自己骨子里的叛逆与桀骜。
在刘茜面前,他永远都是温柔、懂事、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再也没有做过任何让她生气、让她难堪的逾矩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
府里有人私下议论环如君出身低微,他听到了,会冷着脸当场怼回去,让那人再也不敢多嘴半句;她夜里照顾曹据睡不好,第二日一早,他便会让自己的侍婢带着上好的安神香送到环翠居,只说是主母赏的,不让旁人起疑;曹操有次因朝堂之事动怒,迁怒于她时,他会想方设法,在曹操面前替她转圜,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他看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侵略性,只剩下了满满的、藏不住的爱慕与珍视,还有少年人独有的的执拗。
二人之间,隔着庶母与嫡子的身份鸿沟,隔着礼教伦常的天堑,隔着曹操这座翻不过的大山,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份情愫,像春日里悄悄生根的草,在环翠居的庭院里,在府里偶遇的相视一笑里,在无人察觉的目光交汇里,悄然滋生,疯狂蔓延,早已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住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建安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日。
按照汉时的习俗,二月仲春,万物复苏,苍龙抬头,正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日子。自先秦以来,便有仲春举办射礼的旧俗,天子行大射礼于辟雍,地方行乡射礼于州府,以射祈福,以武示敬,祈求今年农事顺遂,天下太平。
曹操今年与河北袁绍的对峙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整军备战的同时,也格外看重这春日的吉兆。特意在府里的西校场,举办了盛大的春日射礼,召集了曹氏宗室子弟、夏侯氏的武将之子,还有麾下心腹将领的少年子弟,一同在射场比试骑射,他亲自坐镇主位,拔得头筹者,还有重赏。
消息传开,整个侯府都热闹了起来。
这不仅是一场骑射比试,更是曹氏子弟在曹操面前展露本事的最好机会。若是能在射礼上拔得头筹,得了曹操的青眼,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射礼当日,天刚蒙蒙亮,西校场就已经布置妥当了。
宽阔的校场中央,设了一百二十步外的箭靶,朱红的靶心,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校场两侧,搭起了高高的看台,主位设在北侧,铺着锦垫,设了案几,是曹操的位置;南侧的看台,则留给了府里的女眷与孩子们,用锦帘半遮着,既可以看清校场里的比试,又符合世家女眷不抛头露面的规矩。
辰时刚过,曹操便身着一身劲装,带着一众宗室子弟、文臣武将,大步踏入了校场,在主位上坐定。随着他一声令下,鼓号声齐鸣,春日射礼,正式开始。
刘茜也带着曹冲和曹据,跟着府里的女眷们,一同坐在了南侧的看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搭一件素色的衫子,长发挽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银质的步摇,素净温婉,坐在看台的角落位置,不与旁人闲谈,只安安静静地照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曹冲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趴在看台的栏杆上,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校场里策马奔腾的少年们,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兴奋得不得了。乳母抱着曹据,坐在一旁,小家伙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被校场里的鼓号声惊扰。
校场之上,比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曹氏与夏侯氏的少年子弟,个个意气风发,翻身上马,拉弓搭箭,箭羽破空的声响接连不断,引得看台上阵阵喝彩。只是大多少年都只堪堪射中靶身,能正中靶心的,寥寥无几。曹操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不甚满意。
直到曹丕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整个校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了不少,身着一身玄色的骑射劲装,腰间束着蹀躞带,挂着箭囊与弓,乌黑的头发全部束在金冠里,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与英挺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少年气,此刻的他,骑在白马上,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雏鹰,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像极了年轻时的曹操。
看台上的女眷们,瞬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都在夸赞这位嫡长郎君生得俊朗,气度不凡。卞夫人坐在看台的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骄傲与笑意。
刘茜的目光,也落在了校场中央的少年身上,指尖微微收紧,心跳竟莫名地快了几分。
随着司礼官一声令下,曹丕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瞬间疾驰而出。马蹄踏在校场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烟尘,他在疾驰的马背上,身形稳如泰山,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拉弓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瞄准了一百二十步外的箭靶。
“嗖 ——”
箭羽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看台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喝彩声,可还没等众人的喝彩落下,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一箭快过一箭,箭箭都精准地钉在了靶心的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五箭射罢,白马稳稳停住,曹丕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校场之上,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声与掌声,连曹操麾下的武将们,都忍不住连连点头,高声夸赞 “郎君好箭法!”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意,朗声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好!好个曹子桓!十二岁的年纪,竟有这般骑射本事,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
他当即就对着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把我书房里那支西域进贡的和田白玉簪取来,赏给子桓!”
侍从连忙应声,快步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了,送到了曹丕面前。
曹丕躬身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那簪子是用西域进贡的上等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通透,毫无一丝瑕疵,簪身上雕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龙鳞清晰,龙须飞扬,精致无比,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更是曹操平日里珍藏的心爱之物。
“孩儿谢父亲赏赐!” 曹丕双手捧着锦盒,对着曹操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越过了整个校场,直直地投向了南侧看台的角落,落在了刘茜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里面盛满了欣喜与雀跃,嘴角勾起了一抹灿烂的笑意,像个得了天大的奖赏,急于向人炫耀的孩子。
刘茜看着他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模样,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只向着她而来的光亮,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嘴角,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极淡的笑意,一个极轻的颔首,却让曹丕瞬间像得了天大的鼓励,站在校场中央,脊背挺得更直了,连耳尖都红了。
这场春日射礼,最终以曹丕拔得头筹,落下了帷幕。
曹操对自己这个嫡长子今日的表现,满意得不得了,射礼结束之后,当即就在府里的前堂,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席,宴请宗室子弟与麾下文武。宴席之上,曹操频频让曹丕给众人敬酒,言语间满是夸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嫡长郎君,在曹操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宴席从午后一直闹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才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