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正月十五日 。
上元佳节,大街小巷就已经被漫天的灯火与喧嚣填满了。
在汉代,上元节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自孝武帝始,便有正月十五祭祀太一神的旧俗,灯火彻夜不熄,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今天子迁都许昌,曹操权倾朝野,四方稍稍安定,朝廷便特意下了令,上元佳节举国同庆,放灯三日,解除宵禁,允许百姓昼夜出门赏灯游玩,无论官宦士庶,皆可同乐。
整个许昌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亮了。
从城南的开阳门到城北的谷门,从城东的州牧府到城西的市井坊区,大街小巷的商铺、民居、酒肆、客栈,门前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竹骨绢面的兔子灯、鹿灯、鱼灯,层层叠叠的走马灯,绘着上古神话、历史典故的六角宫灯,还有孩童们手里提着的小巧瓜灯,连绵数十里,灯火璀璨,如同将漫天星河都铺在了人间。
天刚擦黑,街市上就已经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百姓们身着新衣,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在灯海里穿梭嬉闹。街边的酒肆茶坊座无虚席,卖饴糖、糕饼、肉羹的小贩沿街叫卖,杂耍、傀儡戏、说书的场子前围满了人,喝彩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驱散了建安乱世里常年不散的战火阴霾。
武平侯府里,更是从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
这一年开年,曹操的日子过得格外顺遂。去年年末斩杀吕布、收复徐州,如今兵强马壮,府库充盈,与河北袁绍的对峙虽已箭在弦上,却也难得在这上元佳节,偷得几日清闲。他特意吩咐下去,阖府家眷一同出门赏灯,不必拘着平日里的规矩,好好热闹一番。
未时刚过,各房的姬妾、公子们便都收拾妥当了,齐聚在府门前的广场上。
刘茜站在人群的末尾,怀里抱着刚满十个月的曹据,身侧牵着两岁多的曹冲,春苔和冬溪一左一右地护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不与旁人争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上襦,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坠,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发簪,耳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没有过多的珠翠装饰,素净温婉,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容色。在满府华服珠翠的女眷之中,像一枝临水而立的桃花,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动人心魄的温柔。
这是她来到许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门逛灯会。
两世为人,她困在深宅后院里太久了。上一世在南阳阴府,她从自卖入府的那天起,就几乎没怎么出过府门;这一世入了曹府,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每日里守着环翠居,守着两个孩子,连府里的热闹都极少参与,更别说出门逛这市井灯会了。
她早已习惯了深宅里的寂静与压抑,几乎快要忘了,这乱世之中,还有这样鲜活热闹、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阿娘!你看!那边的灯好亮啊!”
身侧的曹冲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小手指着不远处街市入口处,那座足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走马灯,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锦袍,绣着祥云纹样,头发用红绳束起,玉雪可爱,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他长到两岁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兴奋,小身子都跟着蹦蹦跳跳的。
刘茜低下头,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亮,心底的那些阴霾与沉重,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她笑着揉了揉曹冲的头发,温声道:“是呀,那是走马灯,里面绘着故事呢,一会儿我们走近了,阿娘给你讲好不好?”
“好!” 曹冲立刻用力点头,小手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就被这热闹的人潮冲散了。
怀里的曹据还在熟睡,小家伙裹在绣着虎头的锦缎襁褓里,小嘴巴微微张着,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喧闹惊扰,软乎乎的小身子靠在刘茜的怀里,安稳得很。
就在这时,府门大开,曹操身着一身常服,牵着卞夫人的手,大步走了出来。他今日卸下了平日里的朝服与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间的杀伐戾气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温和。身后跟着曹丕、曹彰、曹植几个儿子,还有一众曹氏宗室子弟。
“都到齐了?” 曹操朗声笑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茜怀里的曹据和身侧的曹冲身上,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几分,“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别误了赏灯的好时候。”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最热闹的西市街市走去。
刚一踏入街市,铺天盖地的灯火与喧嚣就涌了过来。
两侧的花灯连绵不绝,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街道,走马灯缓缓转动,灯面上绘着黄帝战蚩尤、武王伐纣的故事,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小灯,还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饴糖糕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
曹冲彻底看呆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兔子灯,晃着刘茜的手撒娇:“阿娘,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一会儿又看着跑过去的孩子手里的灯,满眼羡慕:“阿娘,那个灯还会转!”
刘茜看着孩子雀跃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一笑着应下,让春苔去给孩子买了兔子灯和小巧的走马灯。曹冲提着两个花灯,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侧,小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引得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回头看,夸一句这孩子生得真好。
刘茜跟在府里的大部队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看着漫天璀璨的灯火,看着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子,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恍惚间,竟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越往街市深处走,人就越多。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人挨着人,脚碰着脚,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曹操走在最前面,护着卞夫人和年纪最小的曹植,身边围着亲兵,脚步渐渐加快,很快就和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刘茜怀里抱着曹据,一只手牵着曹冲,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根本跟不上前面的队伍。她想挤出去,可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推搡着,喧闹着,她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人潮裹挟着,往与大部队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再抬眼望去时,身边已经没有了半分府里人的身影。
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喧闹的人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漫天的灯火晃得人眼晕,哪里还有半分曹操和卞夫人的影子。
刘茜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和府里的大部队,走散了。
在这人山人海、鱼龙混杂的元宵灯市里,她一个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妇人,身边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阿娘……” 身侧的曹冲也被这拥挤的人潮和陌生的环境吓到了,之前买的兔子灯和走马灯也被人群挤坏了。小家伙小脸发白,紧紧地攥着刘茜的手,小身子往她身后缩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害怕…… 阿娘,阿爷呢?府里其他人呢?”
怀里的曹据,也被这震耳的喧闹声吵醒了,瘪了瘪小嘴,眼眶一红,眼看就要放声大哭起来。
“冲儿不怕,阿娘在呢。” 刘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蹲下身,将曹冲揽进怀里,一手护着怀里的曹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柔,安抚着两个受惊的孩子,“据儿乖,不哭,阿娘在这里,没事的。”
两个孩子被她护在怀里,情绪稍稍安稳了些,曹据瘪着嘴,终究还是没哭出来,只是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刘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拥挤的人潮,想要挤出人群,往方才来的方向走,去找府里的人。可四周的人实在太多了,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她根本挤不出去,反而被推着,越走越偏,离方才的街市越来越远。
春苔和冬萱紧紧护在她身侧,急得眼圈都红了,带着哭腔道:“如君,这可怎么办啊?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出去!万一遇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刘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这乱世的凶险了。许昌城虽是曹操的地盘,可元宵灯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美貌妇人,身边只有两个侍女,一旦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焦急万分、手足无措,几乎要被人潮推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拨开了面前拥挤的人群,稳稳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先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她怀里的曹据,生怕孩子被拥挤的人潮挤到,随即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和身侧的曹冲,都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侧。少年人用自己不算宽厚、却格外坚实的脊背,挡住了身后不断涌来的人潮,将她们母子三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瞬间钻入了鼻腔。
刘茜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深邃的眼眸里。
是曹丕。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锦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乌黑的头发依旧梳着少年人的总角。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她慌乱发白的脸,眉头紧紧锁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别怕,阿环,有我在。”
他没有叫自己庶母,而是“阿环”。
“有我在”,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刘茜慌乱到极致的心。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又是他。
每一次在她最狼狈、最无助、最手足无措的时候,站出来护住她的,永远都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