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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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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六月十八日。

许昌已经彻底入了暑,连日的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风一吹过来,都带着灼人的热浪,连府里院角的老槐树,都被晒得蔫了叶子,蝉鸣从清晨到日暮,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环翠居因为种满了桑树和青竹,又搭了遮阳的凉棚,比别处多了几分难得的清凉。

廊下的凉席上,快三岁的曹冲正盘腿坐着,小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小家伙身量抽长了不少,褪去了婴儿的软糯,眉眼愈发清俊,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辰,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灵动。

他刚写完几个字,就颠颠地跑到窗边的刘茜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邀功:“阿娘,冲儿都写完了!”

刘茜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小肚兜,走过去拿起小石板,看着上面嫩稚的字迹,心里瞬间被柔软的暖意填满。她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冲儿真厉害,写得真好,比阿娘写的都好看。”

曹冲被夸得眉开眼笑,立刻扑到她怀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小嘴甜得像抹了蜜:“那是阿娘教得好!等阿爹回来,我要写给阿爹看,阿爹肯定也会夸我的!”

刘茜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子,看着孩子眼里纯粹的光亮,嘴角的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隐忧。

曹冲越聪慧,越得曹操的喜爱,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邓哀王曹冲,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

寥寥二十余字,写尽了这个神童短暂的一生。也正是曹冲的早夭,让曹丕彻底坐稳了嫡长子的位置,才有了后来的魏文帝,有了代汉自立的曹魏王朝。

来到这个时代五年,重生为了环夫人四年,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孩子,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调理他的饮食起居,不让他受半分风寒,就是想逆天改命,让他避开历史上那场早夭的悲剧,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三年多来,曹冲一直健健康康的,很少生病,活泼灵动,聪慧过人,刘茜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只盼着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她守着两个孩子,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

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汉末,一场风寒,一场急病,就能轻易夺走一个孩子的性命。哪怕是王侯将相的子嗣,也逃不过这夭亡的宿命。

怀里的曹冲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话,说着弟弟曹据今天又翻身了,刘茜收敛了心底的隐忧,笑着听孩子说话,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天不遂人愿,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朝着她最害怕的方向,轰然碾来。

六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许昌城还浸在清晨的微凉里,暑气还未升起来,环翠居里就乱成了一团。

平日里,曹冲总是一亮就醒了,叽叽喳喳地闹着要起床,要去院子里看蚂蚁,要去给院角的桑树浇水。可这天一早,天都大亮了,卧房里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

刘茜醒过来,转头就看到身边的曹冲,依旧蜷缩在被子里,小脸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活泼模样。

刘茜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连忙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传来,烫得她心头一紧,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烫了。

以她现代的常识估算,孩子的体温,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甚至更高。

“冲儿?冲儿?” 刘茜俯下身,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冲缓缓睁开眼,平日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失了神采,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娘…… 冲儿难受……”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浑身滚烫,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冬溪!冬溪!” 刘茜猛地抬高了声音,声音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快!快去把府里的医官请来!立刻!马上!”

守在门外的冬溪,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看到床上昏迷不醒、小脸通红的曹冲,也瞬间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转身就疯了一样往外跑,去请府里的医官。

卧房里,刘茜抱着浑身滚烫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让春苔打来了冷水,把布巾浸得冰凉,拧干了,一遍遍给曹冲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用物理降温的法子,想给孩子把体温降下来。

可孩子的体温,就像烧红的炭火,丝毫没有降下来的迹象,反而越烧越高,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越来越急促,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子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刘茜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太清楚持续高烧对一个三岁孩子的危害了。持续的高热,很容易烧坏孩子的脑子,引发高热惊厥,甚至会引发败血症、脑膜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设备的汉末,这些病症,几乎都是不治之症。

不。

不行。

她不能失去她的冲儿。

绝对不能。

就在刘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冬溪终于带着府里的两位医官,快步走了进来。两位医官都是府里常年伺候的,经验也算丰富,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给曹冲诊脉,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舌苔,又问了刘茜发病的症状。

两位医官的脸色就越凝重,眉头皱得越紧。

半晌,两位医官收回了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束手无策。

“医官,怎么样?冲儿到底怎么样了?!” 刘茜看着他们凝重的脸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抓着医官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为首的医官叹了口气,对着刘茜躬身拱手,语气沉重:“回环如君,七郎君这是热邪入体,侵了肺腑,来势汹汹,是急症。高热不退,已经伤了根本,我们…… 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你们倒是想办法啊!” 刘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你们快开药!快想办法给他退烧!只要能救冲儿,什么法子都可以!”

“如君息怒,我们这就开方子。” 医官连忙应声,连忙铺开竹简,写下了一副退烧解表的药方,递给春苔,“快,按着这个方子去抓药,立刻煎了,给七郎君灌下去,看看能不能把热退下来。”

春苔接过药方,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府里的药坊跑去。

刘茜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曹冲滚烫的小手,一遍遍在孩子耳边轻声说着:“冲儿不怕,阿娘在呢,你一定会没事的,阿娘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黑漆漆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刘茜抱着孩子,用小银勺,一点点地往孩子嘴里喂。可曹冲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牙关紧闭,药汁喂进去,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根本喂不进去多少。

好不容易,连哄带灌,喂进去了小半碗药,刘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只盼着药效能快点起作用,让孩子的烧退下来。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外面的暑气越来越重,曹冲的烧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愈发严重了。

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睛紧紧闭着,意识彻底模糊了,连呻吟声都弱了下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两位医官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的症状,面面相觑,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再也没有了半点办法。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孩子已经到了鬼门关门口,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了。若是再退不了烧,恐怕撑不过今天晚上。

“如君……” 为首的医官转过身,对着刘茜躬身,声音里满是无力,“我们…… 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急症来得太凶,我们实在是…… 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您…… 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早做准备” 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刘茜的心脏。

她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了孩子滚烫的脸颊上。

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曹操不在许昌。

半个月前,曹操就亲率大军出征河内,征讨叛将张杨去了,许昌城里的军政要务,都交给了荀彧坐镇,府里的大小事宜,全由卞夫人做主。

她不是没有派人去主院给卞夫人报信,可派去的侍女回来,只带回来了一句 “知道了,已经让医官尽力诊治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表示,没有派人来看一眼,没有动用她手里的人脉去遍寻名医,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刘茜心里比谁都清楚,卞夫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救曹冲?

曹冲越聪慧,越得曹操喜爱,就越是曹丕未来的威胁,越是她这个主母的心头刺。她巴不得曹冲就这么没了,除掉这个未来的隐患,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庶子,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遍寻名医?

府里的医官已经束手无策,曹操远在河内,远水救不了近火,卞夫人冷眼旁观,不肯施以援手。她抱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孩子,除了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熟悉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上一世在南阳阴府,失去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时的痛苦,与此刻的绝望,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春苔和冬溪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陪着她掉眼泪。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几乎要将刘茜吞噬的时候,环翠居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曹丕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本是想来环翠居看看曹冲,陪七弟八弟玩一会儿,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守在门口的侍女哭得眼睛红肿,一问才知道,七郎君染了急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府里的医官都已经束手无策,下了病危的断言了。

那一刻,曹丕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进了内室。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床边的景象。

刘茜抱着昏迷不醒的曹冲,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垮掉的模样。床上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浑身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那一瞬间,曹丕的心,像被无数把尖刀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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