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她温柔的模样,见过她清冷的模样,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绝望、这般崩溃的模样。她的眼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快要瘫倒在地的刘茜,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环,你别怕。有我在,冲儿不会有事的。”
“你在这里守着冲儿,我这就去给冲儿找全许昌最好的医士,就算是把整个许昌城翻过来,我也一定能找到能治好冲儿的人!你信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刘茜濒临崩溃的心神。
刘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才十二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的坚定与担当,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可靠。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这个少年,站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哽咽的 “好”。
得到她的回应,曹丕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身就冲出了环翠居。他快步跑到马厩,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对着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备马!跟我走!把许昌城里所有有名的医士,不管是在医署任职的,还是民间隐居的,全都给我请到侯府来!快!”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武平侯府的大门,朝着许昌城的市井疾驰而去。
六月的日头,毒辣地晒在身上,地面烫得能煎熟鸡蛋,暑气蒸腾,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曹丕骑着马,在许昌城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丝毫不在意酷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找到能救冲儿的医士,一定要让阿环不再哭了。
他跑遍了整个许昌城。
从城东的医署,到城西的药坊,一家家地敲开了城里所有有名的医士的家门。
有的医士正在坐诊,不愿出门,他就站在医馆门口,躬身相求,软磨硬泡,哪怕对方冷言冷语,也丝毫不动摇;有的医士年事已高,歇在家中,不愿出诊,他就直接跪在人家家门口,说只要能去救他弟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有的医士怕担责任,不肯去侯府冒险,他就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冷着脸说,若是七郎君有半点闪失,就让他们全家陪葬。
软的硬的,能用的法子,他全都用了。
不过半日功夫,他就把许昌城里数得上名的十几位医士,全都请到了侯府的环翠居里。
环翠居的外厅,十几位医士轮番进内室给曹冲诊脉,会诊病情,开药方,施针。可一圈会诊下来,所有的医士都纷纷摇头,说这孩子的热邪已经入了骨髓,来势太凶,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开方子试试,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孩子的造化。
刘茜坐在床边,听着医士们的话,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脸色愈发惨白。
曹丕站在一旁,看着刘茜绝望的模样,心里的疼惜更甚。他咬了咬牙,对着身边的护卫厉声问道:“许昌城里,还有没有医术更高的人?!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里,都给我找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护卫忽然开口道:“二郎君!属下听说有位姓华的神医正在许昌北边的长社南门内赵记药铺坐诊,他医术高超,能起死回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长社附近的百姓有了重病,都去求他,没有治不好的!只是这位神医性情古怪,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
“华神医?”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都没想,立刻喝道,“备马!现在就去请!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他绑回来!”
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外面的暑气稍稍散了些,可天色也暗了下来,城外的路本就不好走,夜里更是难行,还可能有山匪出没。护卫们连忙劝道:“二郎君!天快黑了!夜里出城太危险了!不如等明日一早,我们再去请神医?”
“等不了!” 曹丕厉声喝道,眼底满是红血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冲儿撑不到明天了!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现在就走!立刻!”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腰间佩了剑,只带了两个护卫,就冲出了许昌城北门,朝着几十里外的长社县疾驰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山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两旁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鸟兽的叫声,阴森可怖。
曹丕骑着马,疯了一样往前赶,手里的马鞭抽得飞快,白马跑得四蹄翻飞,汗水把马毛都打湿了。夜里的山路看不清路,马蹄踩在了坑里,白马一个趔趄,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胳膊擦过尖利的石头,瞬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石子嵌进了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
护卫连忙跳下马,冲过来扶他:“二郎君!您受伤了!我们先回去吧!您的伤要处理!”
“滚!” 曹丕一把推开了护卫,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都没看自己流血的胳膊,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赶,“别废话!赶路!要是七郎君出了事,我要你们的命!”
他的胳膊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衣袖,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快马加鞭,只想早一点,再早一点赶到长社,把神医请回去。
阿环还在府里等着他,冲儿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几十里的夜路,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拴,就朝着传闻神医的居所冲去,敲开了药铺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那位华神医。看着浑身尘土、胳膊流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少年,老者愣了愣。
曹丕 “噗通” 一声,直接跪在了老者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华神医!求您救救我弟弟!求您跟我回许昌城!只要您能救我弟弟的命,我曹丕愿意给您做牛做马,付出任何代价!”
他是曹家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继承人,长到十二岁,除了给父亲、给先祖磕头,从未给任何人下过跪。可此刻,为了救曹冲,为了不让刘茜伤心,他毫不犹豫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医士,跪下了。
华神医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急切与恳切,看着他流血的胳膊,看着他满身的尘土与狼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起了身边的药箱:“罢了,医者仁心,我跟你走一趟。起来吧。”
那一刻,曹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对着老者,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带着神医,连夜朝着许昌城赶去。
等他带着神医,赶回侯府环翠居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一夜的奔波,让曹丕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浑身尘土,脸上沾着泥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整条袖子都被血染红了,又干成了暗褐色。
可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一进门,就第一时间拉着神医,快步冲进了内室,急声道:“神医!快!快看看我弟弟!”
华神医也不多言,快步走到床边,给昏迷不醒的曹冲诊脉,又翻看了孩子的眼皮,看了之前医士开的药方,沉吟了片刻,便拿出了银针,在孩子的头顶、手心、脚心,施了十几针。
随后,他铺开竹简,写下了一副药方,递给身边的春苔,沉声道:“快去抓药,立刻煎了,分三次给孩子喂下去。半个时辰内,若是能退烧,孩子就脱离危险了。”
春苔不敢有半分耽搁,拿着药方,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整个环翠居里,静得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众人紧张的心跳声。
刘茜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曹冲,手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曹丕站在她的身后,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孩子,心里默默祈祷着,只要冲儿能好起来,他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
半个时辰,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煎好的药喂下去半个时辰后,冬溪伸手摸了摸曹冲的额头,瞬间喜极而泣,对着刘茜哭着喊道:“如君!退了!烧退了!七郎君的烧退了!”
刘茜的手,颤抖着抚上孩子的额头。
果然,原本滚烫的皮肤,已经凉了下来,虽然还有些低热,却已经不再烫手了。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娘……”
那一刻,刘茜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抱着醒过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绝望、煎熬,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守在门外未曾合眼的曹丕,听到内室里传来孩子醒了的消息,听到医官说七郎君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会有事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一软,直接累得瘫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靠着门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太好了。
冲儿没事了。
阿环,不会再哭了。
刘茜安抚好醒过来的曹冲,让乳母和春苔照看着,起身走出了内室。
刚一出门,她就看到了瘫坐在门框边的曹丕。
少年靠着墙,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尘土,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只有嘴角,还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眼底的青黑,和满身的疲惫。
刘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没有曹丕,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冲儿了。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是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拼尽了全力,跑遍了整个许昌城,连夜奔袭几十里山路,下跪相求,遍寻名医,硬生生把她的孩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早已不是嫡子对庶母的本分。
那一刻,她心里坚守了许久的、用礼教和身份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用 “庶母” 的身份,来掩饰自己的真心。在他一次次的守护里,在他一次次的执拗奔赴里,在他拼尽全力护着她和孩子的这一刻,她早已动了心,动了情。
刘茜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疲惫的脸,声音带着哽咽,轻声道:“子桓,谢谢你。”
曹丕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姑娘,看着她眼里的动容与温柔,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冲儿没事,就好。”
朝阳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环翠居,也照亮了二人之间,那道跨越了身份与辈分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