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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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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九月初五日

许都的晨雾里带着深秋的凉意,顺着侯府的高墙缝隙钻进来,打湿了廊下的青石板。

而城南的客栈里,阴桓已经枯坐了整整两天两夜。

狭小的客房里,满地都是散落的酒坛,浓烈的酒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呛得人睁不开眼。桌上的油灯燃了一夜,灯油早已烧尽,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阴桓的身上,映出他满眼的红血丝,还有鬓边新添的几缕霜白。

自初三那日在闹市与刘茜重逢,他便像失了魂魄一般,在原地站到夕阳西下,市集散尽,才被书童元信寻回来。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却越喝越清醒,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张刻在他骨血里的脸。

是她。

绝对是她。

哪怕时隔四年,哪怕她换了身体,换了名字,哪怕她用最冷漠的眼神看他,说他认错了人,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眉眼,那唇形,那蹙眉时指尖微微收紧的小动作,甚至是她转身时,衣摆拂动的弧度,都和他记忆里的茜儿,分毫不差。

阴桓抬手,将坛子里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 狂喜、悔恨、茫然、疑惑,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不通。

当年,他是亲眼看着她断了气的。

四年前的年初一,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延春坊的软榻上闭上了眼睛,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他亲手给她换的寿衣,亲手看着她入了棺,葬在了南阳城外的阴氏坟地里。

可她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成了许都武平侯府的环夫人,成了曹操的妾室,甚至还生了两个孩子。

这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流落到许都,进了曹操的后院?难道真的认错了人?可是她分明就是自己的茜儿,她第一眼看到自己震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可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念头 —— 她还活着。

他的茜儿,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他四年来浑浑噩噩、暗无天日的人生。

这四年来,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里。亲手害死了最爱的女人,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他的人生早就没了意义。南阳阴氏的家业,他无心打理;族里长辈的规劝,他充耳不闻;昔日的朋友渐渐疏远,他也毫不在意。每日里只知道以酒度日,行尸走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可现在,她还活着。

他的人生,忽然就有了方向,有了执念。

阴桓猛地将空酒坛砸在地上,陶片碎裂的声响在清晨的客栈里格外刺耳。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水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水盆里自己憔悴不堪、鬓染霜白的倒影,眼底燃起了偏执而坚定的光。

他要留在许都。

他要留在她身边。

当年是他错了,是他听信谗言,是他亲手伤了她,是他毁了她的人生。这四年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如今老天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错过。

他不求她能原谅自己,不求她能回到自己身边,他只想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用自己的余生,来偿还当年犯下的滔天罪孽。

可许都是曹操的地盘,她是曹操的宠妾,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南阳来的文士,别说守着她,就连靠近侯府,都难如登天。

阴桓背着手,在客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是南阳阴氏的嫡系传人。阴氏,是光武皇后阴丽华的母族,是南阳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在荆襄南阳一带,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荆州。

而如今的曹操,正与河北袁绍剑拔弩张,官渡之战一触即发。他不仅要应对北方坐拥四州、带甲数十万的袁绍,还要防备南边荆州牧刘表和张绣,正是急需熟悉南阳、荆襄局势的人才,更需要拉拢世家大族支持的时候。

他阴桓,有南阳阴氏的背书,有对荆州南阳局势了如指掌的才学,正是曹操眼下最需要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阴桓眼底的光愈发坚定。

他立刻唤来元信,让他打来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文士长衫,将散乱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男人,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沧桑,可眼底的死寂早已散去,重新燃起了锋芒与意气,依稀能看出当年南阳阴氏嫡长公子的风华。

他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阴氏的名帖,又将自己这些年对南阳、荆州局势的分析,对刘表内部矛盾的梳理,仔仔细细地整理成册,揣在怀里。

整理妥当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客栈,朝着武平侯府,大步走去。

侯府的外署,平日里本就车水马龙,求见曹操的人络绎不绝。今日守门的护卫见阴桓递上来的名帖,写着 “南阳阴桓”,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拿着名帖进去通传了。

不过片刻功夫,护卫便快步走了出来,对着阴桓躬身道:“阴先生,君侯有请,随我来。”

阴桓整了整衣衫,跟着护卫,穿过层层回廊,走进了侯府的正厅。

曹操正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眉眼间带着疲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落在阴桓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审视与探究。

“阴桓,见过君侯。” 阴桓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气度从容,没有半分局促。

“起来吧。” 曹操放下手里的竹简,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沉声道,“你的名帖我看了,南阳阴氏的嫡长公子,光武皇后的族人,久仰大名。只是不知,你今日来见我,所为何事?”

阴桓谢了座,却没有坐下,只是抬眼看向曹操,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回君侯,桓今日前来,一是代表南阳阴氏,向君侯奉上归附之诚;二是为明公解荆州的后顾之忧而来。”

一句话,瞬间让曹操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如今最头疼的,就是南边的刘表张绣。张绣盘踞宛城,数次降而复叛,更是在宛城之战中杀了他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虽然二征宛城时候,在穰城大破张绣,可是没有彻底铲除依旧是心腹之患。而刘表坐拥荆州,带甲十万,与袁绍暗中勾结,随时可能在他与袁绍决战之时,从背后捅他一刀。

可他麾下的将领谋士,大多熟悉北方的局势,对荆州、南阳的内情,知之甚少。阴桓是南阳阴氏的嫡系,在南阳经营多年,对荆州的局势,自然是了如指掌。

“哦?” 曹操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倒要听听,你怎么给我解这后顾之忧?”

阴桓闻言,不慌不忙,将自己怀里整理好的册子递了上去,随即开口,将南阳、宛城的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城池险易,一一娓娓道来。甚至连张绣麾下将领的性格、能力,军队的软肋,都分析得鞭辟入里。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说起了刘表与张绣之间的矛盾。“张绣不过是寄人篱下,靠着刘表的粮草补给,才能盘踞宛城。可刘表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对张绣早已心存忌惮,二人之间,面和心不和,看似同盟,实则不堪一击。君侯若是与袁绍开战,刘表必然不敢倾巢而出,偷袭许都,他怕自己出兵之后,后方空虚,被人取而代之,更怕张绣在背后反戈一击。”

他一条条,一句句,将荆州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矛盾冲突,分析得清清楚楚,条条切中要害,甚至连应对之策,都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曹操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册子,听着阴桓的分析,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欣赏与惊喜。

他一生唯才是举,最爱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这阴桓,不仅有南阳世家的背景,更有真本事,对荆州局势的洞察,甚至比他麾下不少专门负责情报的属吏还要精准,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人才。

更何况,南阳阴氏的归附,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有了阴氏这个南阳名门带头,荆襄一带的世家大族,必然会有不少人望风归附,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策。

“好!好!说得好!”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朗声大笑起来,看向阴桓的眼神里,满是赏识,“阴先生果然是大才!我得先生,如虎添翼啊!”

他当即就拍板,对着身边的属吏吩咐道:“传我命令,辟阴桓为户曹掾,留在府中,负责处理荆州、南阳相关的文书事务,参赞军机!”

户曹掾,虽是曹操的属官,却能接触到核心的军政事务,更是能名正言顺地出入侯府,留在许都的权力中心。

阴桓心中一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对着曹操深深躬身,朗声应道:“谢君侯知遇之恩!桓必竭尽所能,不负君侯所托!”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许都,留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进入侯府之后,阴桓并没有急着去见刘茜。

他太了解她了。她性子外柔内刚,看着温婉,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那日闹市重逢,她那般冷漠疏离,摆明了是不想认他,不想与过去有半分牵扯。若是他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抗拒,甚至会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借着各种由头,一点点地接近她,试探她,让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守着她,弥补当年的过错。

他先是借着户曹掾的身份,摸清了府里的内宅规矩,也打听到了环翠居的位置,还有刘茜平日里的出行习惯。他知道,她每月的初一、十五,会跟着府里的女眷去主院给卞夫人请安;每隔三五日,会出府去南郊的工坊,照看制镜的生意;每日午后,会带着孩子在环翠居的院子里晒太阳。

他算准了她出府的日子,提前半个时辰,就等在了侯府门外的街角。

辰时刚过,就见一辆青布帷车从侯府的侧门缓缓驶了出来,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阴桓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上前去,在帷车停下的瞬间,正好迎上了掀开车帘下车的刘茜。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就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阴桓停下脚步,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那日的失态,只恪守着下属对君妾的本分:“属下阴桓,见过环如君。”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二人能听见,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藏着化不开的思念与悔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茜看着他,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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