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许都的街巷里,早已褪去了正月初衣带诏事件的血雨腥风,重新染上了节日的热闹。按照汉时旧俗,上元日要祭太一神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沿街赏灯、逛市集,平日里宵禁的街道,今日也破例彻夜不禁。城南的大街上,挂满了各式羊角灯笼,绘着神仙故事、百兽纹样,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纸灯,在人群里追跑打闹,叫卖汤饼、蜜饯、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在料峭的春风里,酿出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可与街上的热闹截然不同的,是城东左将军府里,一片死寂的凝重。
府邸的内室里,门窗紧闭,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子里的寒意。刘备坐在主位上,身上还穿着那日去司空府赴宴的素色长衫,指尖微微发颤,端着茶杯的手,始终稳不下来,杯里的热茶晃出了细碎的水花,溅在了案几上。
距离青梅煮酒的那场交锋,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可那日曹操那句石破天惊的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依旧像一道惊雷,时时刻刻在他耳边炸响,让他午夜梦回,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屡败屡战,从幽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许都,见过无数风浪,也数次身陷生死绝境,却从未有哪一刻,像那日在湖心亭里一般,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装了半年的庸碌无为,每日在府邸里种菜浇园,敛去所有锋芒,装作一个胸无大志、只知安身立命的庸人,就是为了骗过曹操,保住性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曹操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这个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人,当成了唯一能与他并肩的天下英雄。
这句话,不是赞誉,是催命符。
董承、种辑等人的尸首还未凉透,衣带诏事件的血还未干,曹操既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大志,就绝不会容他活着留在许都。今日不杀他,不过是碍于天下人的口舌,碍于他汉室宗亲的身份,碍于身边关羽、张飞两员猛将。可只要他还留在许都一日,就如同待宰的羔羊,曹操随时都能找个由头,取了他的性命。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飞坐在一旁,急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喊道,“那曹阿瞒摆明了已经看透你了,咱们再留在这许都,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如咱们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兄弟们杀出许都!”
张飞一身劲装,手按在腰间的丈八蛇矛上,虎目圆睁,周身满是戾气。他早就受够了这寄人篱下的日子,每日里看着曹操的脸色行事,如今大哥被曹操这般试探威胁,他早就按捺不住,只想杀出去,拼个痛快。
“三弟,稍安勿躁。” 坐在另一侧的关羽,缓缓抚着自己的长髯,丹凤眼里满是凝重,沉声开口道,“许都都是曹操的重兵,城门守卫森严,咱们府里只有百余亲卫,怎么可能杀得出去?强行突围,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待在这里,等着曹阿瞒来杀咱们?” 张飞急得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刘备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兄弟,眼底满是苦涩。他何尝不想离开?可许都就是一座龙潭虎穴,曹操对他早有防备,府门外时时刻刻都有眼线盯着,他连府邸大门都难随意进出,更别说带着兵马离开许都了。
就在这时,府邸的门吏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使君!武平府传来消息,淮南袁术称帝之后,众叛亲离,江淮一带又大旱,粮草断绝,百姓相食,他已经撑不住了!已经烧毁了寿春的宫室,带着残部北上,想要去青州投奔袁谭,与袁绍汇合!”
一句话,瞬间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刘备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放在了案几上,眼底瞬间燃起了一道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机会!
这是他离开许都,唯一的,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袁术要北上投奔袁谭,必然要经过徐州下邳。若是袁术与袁绍成功汇合,两路大军夹击曹操,曹操瞬间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这是曹操绝不愿意看到的。而他,久在徐州,熟悉当地的地形、人心,只要他主动请缨,去下邳阻击袁术,曹操必然会动心。
这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拿到兵权,离开许都的机会!
“天助我也!”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二弟,三弟,咱们离开许都的机会,来了!”
关羽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大哥所言极是。曹操此刻正忙着部署兵力,应对北方袁绍的十万大军,分身乏术,绝不愿看到袁术与袁绍合兵一处。大哥主动请战,去阻击袁术,于情于理,曹操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还等什么!” 张飞立刻兴奋起来,握紧了手里的蛇矛,“大哥,咱们现在就找那曹阿瞒请战!”
“不急。” 刘备摆了摆手,压下心底的激动,重新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反复打磨着说辞。他太了解曹操了,此人多疑狠戾,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出破绽,不仅拿不到兵权,反而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让曹操彻底放下戒心,相信他只是想立功报恩,绝无半分反心。
半个时辰后,刘备换上了正式的官服,独自一人,来到了武平侯府。
此时的侯府前堂,正是一片忙碌。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身边围着荀彧、程昱等人,正在商议应对袁绍大军的部署。堂内的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清楚,与袁绍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这一战,将决定天下的走向。
听到侍卫禀报,说左将军刘备求见,曹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刘备快步走进堂内,对着曹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没有半分逾矩:“备,见过君侯。”
“玄德?今日上元佳节,你不在府中过节,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曹操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刘备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赤诚:“君侯,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君侯请缨。”
他抬起头,看向曹操,正色道:“备刚刚得知,袁术逆贼,在淮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竟要率军北上,投奔袁谭,与袁绍汇合。袁绍坐拥四州,带甲数十万,已是我军的心腹大患,若是再让袁术与他合兵一处,袁绍的实力必将大增,届时两路夹击,我军将陷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啊!”
曹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玄德所言,正是我与诸位先生正在商议的事。袁术此贼,绝不能让他与袁绍汇合。只是如今我军主力,都要部署在黄河一线,防备袁绍南下,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身乏术啊。”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君侯!备不才,愿为君侯分忧!备久在徐州,对下邳一带的地形、关隘、人心,都了如指掌,徐州的百姓与旧部,也多信服于备。恳请明公拨给备一支兵马,备愿率军前往下邳,据险而守,阻击袁术!绝不让他与袁绍汇合,不辱使命!”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曹操的立场上,替曹操考虑,没有半分为自己谋划的样子。说到最后,他甚至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想要报答曹操知遇之恩、为主公分忧的模样。
曹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鹰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心思。
堂内的荀彧、陈群等人,也都沉默着,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各有思量。
刘备的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曹操打量,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他想起了青梅煮酒那日,自己借着惊雷掩饰失态的模样,曹操既然觉得他是个连惊雷都怕的胆小之辈,那他今日,就要把这份 “忠勇” 与 “怯懦”,演到极致。
半晌,曹操忽然笑了起来,朗声开口道:“好!玄德有这份心,我心甚慰!”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伸手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既然玄德熟悉徐州,愿意替我分忧,那我便给你五万兵马,授予你符节与虎符,总督大军,即刻出征下邳,阻击袁术!我再派朱灵、路昭两员大将,与你一同前往,协助你督军,如何?”
刘备听到这话,心脏狂跳起来,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重重落了地。
他强压下心底的狂喜,再次对着曹操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谢君侯信任!备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让袁术越过下邳一步!”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当即就下令,让兵曹给刘备调拨兵马、粮草、军械,又让人取来了调兵的符节与虎符,亲手交到了刘备手里。
他看着刘备恭敬感激的模样,又想起了青梅煮酒那日,他被惊雷吓得掉了筷子的失态,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在他看来,刘备就算有几分大志,也终究是个没有胆魄的人,就算给了他五万兵马,有朱灵、路昭二人监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他此刻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北方的袁绍身上,能有人替他去挡住袁术,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一时的疏忽,终究是放虎归山,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此生最强劲的对手。
刘备从侯府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符节与军令,只觉得像是在梦里一般。
他抬头看了看许都的天空,正月十五的太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阴霾。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没有半分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城外的军营而去,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回。
他太了解曹操了,此人多疑善变,今日答应了他,说不定转眼就会反悔。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曹操醒悟过来之前,立刻离开许都,一刻都不能多待。
军营之中,关羽、张飞早已带着百余亲卫等候在此。看到刘备来,二人瞬间大喜过望,迎了上来。
“大哥!成了?” 张飞激动地问道,手都在微微发抖。
刘备重重点了点头,眼底闪着决绝的光,沉声道:“成了!二弟,三弟,立刻点齐五万兵马,检查粮草军械,半个时辰之后,立刻拔营出发,前往徐州!一刻都不能耽误!”
“诺!”
关羽和张飞齐声应诺,立刻转身下去安排。军营之中,号角声瞬间响起,五万兵马迅速集结,盔甲铿锵,旌旗猎猎,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半个时辰后,五万大军集结完毕,粮草军械全部装车就绪。刘备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许都城,这座囚禁了他半年之久的龙潭虎穴,随即调转马头,手中马鞭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门而去。守城的士兵看到了刘备手中的符节与虎符,不敢有半分阻拦,立刻打开了城门,放大军出城。
当大军踏出许都东门的那一刻,刘备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他刘备,终于逃出来了!
“大哥,咱们现在往哪走?” 张飞策马来到他身边,笑着问道。
刘备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沉声道:“星夜兼程,一刻不停,直奔下邳!等曹操反应过来,必然会派人来追,咱们必须尽快离开曹操的势力范围,绝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
说完,他再次一挥马鞭,策马朝着东方而去。五万大军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残雪,卷起漫天尘土,在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许都,朝着徐州而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