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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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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正月二十五。

许都的寒意渐渐褪去,春风拂过潩水河畔,带来了几分料峭的暖意。距离曹冲称象的事,不过过去了五日,可这位年不到四岁的七郎君,早已成了整座许都无人不知的神童。

无论是市井的酒肆茶坊,还是世家的府邸厅堂,人人都在议论着侯府的七郎君。有人说他是文曲星降世,不到四岁便能想出称象的奇计,未来必是匡扶汉室的栋梁;也有人说,此子聪慧近妖,深得曹操喜爱,未来曹氏的基业,怕是终究要落到这个孩子身上。

而身处议论中心的曹冲,却丝毫没有被外界的赞誉冲昏头脑。依旧每日跟着先生读书习字,闲暇时便在环翠居里和阿娘学习和弟弟玩耍,或是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虫儿爬树,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

这日清晨,环翠居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论语》,正一句句地教曹冲诵读。曹冲坐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竹简,跟着阿娘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吐字清晰,声音软糯,却带着十足的认真。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一句念罢,刘茜放下书卷,低头看向身边的儿子,温柔地问道:“阿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曹冲仰着小脸,小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孩儿知道。夫子说,为人子弟,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重兄长,言行谨慎,恪守信用,要博爱众人,亲近那些有仁德的人。这些都做到了之后,再去学习诗书礼仪,增长学问。”

他说得一字不差,连深层的含义都理解得十分透彻,完全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刘茜的眼底瞬间涌上了满满的欣慰,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阿冲说得真好,都理解对了。可阿娘还要告诉你,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便是‘泛爱众,而亲仁’这六个字。”

她握着儿子的小手,指尖轻轻拂过书卷上的字迹,语气温柔却坚定:“聪慧是天赐的福气,学问是后天的修行,可唯有一颗仁厚善良的心,才是立身处世的根本。你阿爷一生征战,杀伐果决,是为了平定这乱世,还天下太平。可你要记住,无论将来你身处何种位置,手握何等权力,都要守住这颗仁心,体恤弱小,善待旁人,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

自曹冲懂事起,刘茜便从未刻意教过他权谋算计,也从未教过他如何在这深宅后院里争宠夺利,反而一遍遍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仁善宽厚,教他何为恻隐之心,何为众生平等。

她太清楚这权力漩涡的可怕了。在这里,聪慧可以成为上位的阶梯,也可以成为催命的符纸;恩宠可以成为护身的铠甲,也可以成为众矢之的的根源。唯有一颗坚定的仁心,能让他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守住本心,不被权力吞噬,不被仇恨裹挟。

哪怕她最终能带着孩子离开许都,远离这纷争,这份仁厚,也会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底色。

曹冲似懂非懂地听着,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刘茜的胳膊,脆生生地说道:“孩儿记住了!阿娘教的话,孩儿都记在心里了。要善良,要体恤别人,不能欺负弱小。”

“乖。” 刘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柔软。

她的孩子,聪慧是天生的,可这份纯善与仁厚,却是她最想守护的东西。

就在刘茜教导曹冲读书的时候,侯府的后院库房,却正上演着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库房坐落在侯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少有人来,厚重的木门上着锁,由专门的库吏日夜看管,里面存放着曹操历年征战得来的珍宝、军械、文书,还有许多他珍藏多年、意义非凡的旧物。

看管库房的库吏姓王,单名一个忠字,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在府当差已经快十年了。他为人老实本分,做事谨小慎微,看管库房这些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深得管事的信任。可今日,王忠却瘫坐在库房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的面前,放着一副用熟牛皮精心鞣制的马鞍。

这副马鞍,不是普通的马鞍。那是初平元年,汴水之战时,曹操骑乘的那匹战马所配的马鞍。

那一年,关东联军讨伐董卓,曹操率部西进,在汴水遭遇董卓部将徐荣的伏击,曹军大败,士卒死伤殆尽。曹操本人被流矢射中,战马也受了重伤,是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而那匹战死的战马,是曹操人生中第一匹战马,陪着他从陈留起兵,一路走到汴水,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这副马鞍,便是当年那匹战马留下的唯一遗物。曹操珍藏了整整十年,哪怕后来得了无数宝马良驹,无数精致华美的马鞍,也从未丢弃过这副旧鞍,一直存放在库房的最深处,让人精心看管,年年都要重新鞣制保养,视若珍宝。

可现在,这副被曹操视若珍宝的马鞍,却出了大事。

年关刚过,不知何时,一群老鼠钻进了库房,竟把这副牛皮马鞍,啃出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破洞,连鞍鞯上的缝线都被咬断了好几处,好好的一副马鞍,变得破破烂烂,再也无法复原。

王忠是今日清晨例行检查库房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当他看到那被咬得破烂不堪的马鞍时,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他太清楚曹操的脾气了。

曹操治军治家,向来法度森严,军令如山,规矩极重。在府里,哪怕是下人犯了一点小小的过错,都可能招来重罚,轻则杖责,重则驱逐,甚至丢了性命。更何况,是损坏了他如此珍视、承载着生死记忆的旧物。

这不是丢了钱财,不是损坏了普通的珍宝,这是触碰了曹操心底的念想。

王忠知道,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他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之后,家里的人该怎么活。

他家里还有年过七旬的老母,常年卧病在床,离不开汤药;妻子去年刚生了幼子,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最大的也才八岁。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若是他因罪被处死,按照规矩,家人虽不会被连坐,可也会被赶出府去,失去生计。到时候,老母无人奉养,妻儿无依无靠,在这乱世之中,根本活不下去。

一想到这里,王忠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升到了头顶,才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找来了一根麻绳,把自己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他要去前院自首,去给曹操磕头请罪,哪怕是死,他也要自己担下所有的罪责,只求曹操能给家人一条活路。

可脚步刚迈出库房,他的双腿就软得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眼泪越掉越凶,王忠失魂落魄地沿着回廊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绝望。他甚至想,不如就在这库房里,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让曹操看在他已死的份上,放过他的家人。

就在他浑浑噩噩,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软糯的童声,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喂,你是谁呀?为什么把自己绑起来,还哭得这么伤心呀?”

王忠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曹冲。

他刚跟着阿娘读完书,带着自己新来的小伴读阿直,溜到院子里玩,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就看到了这个绑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心里好奇,便走了过来。

看到是七郎君,王忠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噗通” 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对着曹冲连连磕头,哽咽着道:“小人王忠,见过七郎君。小人有罪,惊扰了郎君,还请郎君恕罪。”

曹冲看着他哭得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小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迈着小短腿走上前,伸出小手,想把王忠扶起来,可他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根本扶不动一个成年汉子。

他只能蹲在王忠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问道:“你先别哭呀。你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

他的声音软糯,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王忠看着眼前这个三四岁的孩童,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善意,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马鞍被老鼠咬坏,到这副马鞍对曹操的意义,再到自己家里的情况,自己必死的结局,都说得清清楚楚。

“郎君,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日日都检查库房,谁知道年关闹了老鼠,竟把君侯的马鞍咬坏了…… 小人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可小人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妻儿,小人若是死了,他们也活不成了啊……”

王忠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出了红印,绝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曹冲静静地听着,小眉头越皱越紧,小脸也绷了起来。他听完了所有的事,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王忠,心里涌上了浓浓的不忍。

阿娘教他的话,瞬间在耳边响了起来。要泛爱众,要体恤弱小,要善待旁人。

这个库吏,不是故意犯错,只是无心之失,却要为此赔上性命,甚至连累一家人。阿爷的法度虽然森严,可也不该因为这样一件事,就赔上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

曹冲沉默了片刻,小脑袋飞速运转着,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再次伸出小手,拉了拉王忠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道:“你别怕,快起来吧。这件事,我有办法,保你无事。”

王忠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曹冲,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郎…… 郎君?您说什么?您有办法?”

他虽然知道七郎君聪慧过人,深得明公喜爱,可损坏的是君侯最珍视的东西,触犯的是君侯定下的法度,就算是七郎君,又怎么能保下他?

“我自然有办法。” 曹冲仰着小脸,眼神笃定,语气认真,“你听我的,先回去,不要去自首,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等三日之后,你再去父亲面前,禀报这件事,磕头请罪。我保证,父亲绝对不会罚你,更不会杀你。”

王忠看着眼前这个孩童,看着他眼里的笃定与认真,心里虽然依旧半信半疑,可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与其现在去自首,必死无疑,不如信七郎君一次,说不定,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他立刻对着曹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着道:“谢七郎君!谢七郎君!小人这条命,还有小人一家老小的命,都是郎君给的!小人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郎君的大恩大德!”

“不用你报答。” 曹冲摆了摆手,小大人似的说道,“你以后好好看管库房,不要再出纰漏就好了。记住我的话,三日之后再去禀报,这三日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千万不要露了马脚。”

“小人记住了!” 王忠连连点头,对着曹冲又磕了一个头,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手上的麻绳,失魂落魄却又带着一丝希望地,回了库房。

看着王忠远去的背影,曹冲身边的小伴读阿直,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郎君,您真的有办法吗?那可是君侯最宝贝的马鞍啊,君侯发起火来,很吓人的。万一…… 万一生气了,连您一起罚了怎么办?”

曹冲却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放心,我有办法。阿爷最疼我了,不会罚我的。而且,王忠又不是故意犯错,不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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