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所有的计划。
回到自己的小院,曹冲立刻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阿直一个人。
他从自己的衣箱里,翻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锦缎单衣。这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是曹操特意让府里的织坊,用最好的蜀锦给曹冲做的,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曹冲平日里很喜欢穿,出席宴席的时候,常常穿着它。
曹冲把锦袍铺在桌案上,又找来了一把剪刀。
阿直在一旁看着,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郎君!您要做什么?这可是君侯特意给您做的新衣服啊!您要是划破了,君侯会生气的!”
“我就是要剪破它。” 曹冲头也不抬地说道,小手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在锦袍的衣襟、袖口、下摆处,剪开了好几个不规则的破洞,有的地方还特意刮出了毛边,看起来就像是被老鼠啃咬过的样子,惟妙惟肖,根本看不出是人为划破的。
他平日里观察细致,早就见过被老鼠咬坏的布料是什么样子,此刻模仿起来,自然是分毫不差。
不过片刻功夫,好好的一件新锦袍,就变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 “鼠咬” 的破洞。
曹冲看着自己的 “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剪刀收了起来,然后拿起这件破了洞的锦袍,直接穿在了身上。他拍了拍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才对着阿直道:“走,我们去前院书房,找阿爷去。”
曹操此刻正在前院的书房里,处理着公务。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文书,北方袁绍的大军已经开始向南移动,大战一触即发,东边的刘备占据了徐州,随时可能联合袁绍,南北夹击,局势十分紧张。他眉头微蹙,正拿着笔,在舆图上标注着兵力部署,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耷拉着小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曹操抬起头,看到是曹冲,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道:“我的仓舒来了?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家神童不高兴了?”
曹冲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只是慢吞吞地走到他的面前,瘪着小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委屈得不行。
曹操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心疼坏了,连忙起身,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好,柔声问道:“怎么了这是?跟阿爹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先生罚你了?告诉阿爷,阿爷给你做主。”
曹冲靠在曹操的怀里,抬起小手,指着自己身上这件破了洞的锦袍,小嘴一瘪,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说道:“父亲,你看我的衣服,被老鼠咬坏了。”
曹操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他身上的锦袍,到处都是破洞,看起来就是被老鼠啃咬过的样子。他顿时失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衣服被老鼠咬坏了吗?没事,回头阿爹让织坊给你做十件新的,比这个还好看的,好不好?”
“不好。” 曹冲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道,“世人都说,衣服被老鼠咬坏了,它的主人就会不吉利,会有灾祸降临的。我的衣服被老鼠咬坏了,我好害怕,会不会有灾祸落到我身上?所以我才难过。”
他说着,小身子还微微发抖,一副害怕得不行的样子,演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没有。
原来汉代民间,素来有 “鼠啮衣者,其主不吉” 的说法,百姓们都深信不疑,若是自己的衣服被老鼠咬了,就会招来霉运,是非常不吉利的兆头。
曹操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来不信这些鬼神迷信的说法。他抱着怀里的儿子,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这都是民间的百姓瞎说的,根本没有的事。不过是老鼠饿了,啃坏了衣服而已,哪里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用害怕。”
“真的吗?” 曹冲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曹操,眼里满是不确定,“父亲没有骗我?真的不会有灾祸?”
“当然是真的。” 曹操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语气笃定,“阿爷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些无稽之谈,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衣服坏了,咱们就做新的,别的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吧。”
听到曹操这句话,曹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立刻破涕为笑,搂着曹操的脖子,在他脸上 “吧唧” 亲了一大口,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父亲!父亲最好了!”
看着儿子瞬间雨过天晴的笑脸,曹操的心都化了,抱着他哈哈大笑,又陪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曹操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只当是小孩子家,信了民间的说法,闹了点小脾气,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掉进了儿子精心设下的 “圈套” 里。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二十八日一早,王忠按照曹冲的吩咐,把自己收拾妥当,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前院的议事厅。此刻曹操正和荀彧、郭嘉等人商议完军务,正要回书房,王忠连忙上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曹操连连磕头,声音颤抖着道:“小人王忠,看管库房不力,有罪!求君侯降罪!”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忠,皱起眉头道:“你有何罪?起来说话。”
王忠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回君侯,库房年关闹了老鼠,小人看管不力,没能看管好,让老鼠把您当年汴水之战留下的那副马鞍,给咬坏了。小人罪该万死,请君侯降罪!”
说完,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心里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等着曹操的雷霆之怒。
旁边的荀彧、郭嘉等人,听到这话,也都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副马鞍对曹操的意义,不由得替这个小吏捏了一把汗。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操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忽然想起了三日前,曹冲哭着跟他说衣服被老鼠咬坏的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儿子,那日的委屈害怕,全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今天,给这个小吏求情。
想到这里,曹操忍不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却又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他这个儿子,不仅聪慧绝顶,还懂得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保全一个小吏的性命,既不触犯他定下的法度,又能救下人命,这份仁厚与智计,实在是难得。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王忠,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王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听曹操继续说道:“我儿子的衣服,天天穿在身上,都被老鼠咬坏了,更何况是放在库房深处,常年不动的马鞍?老鼠啃咬东西,本就是天性,防不胜防,不是你的过错。算了,不治你的罪了,下去吧。以后好好看管库房,不要再出纰漏就是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就免了他的死罪,甚至连一点责罚都没有。
王忠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功夫,才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连忙对着曹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着道:“谢君侯!谢君侯不杀之恩!小人以后一定尽心尽力,看好库房,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他磕完头,又对着曹操拜了三拜,才退了下去。走出议事厅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心里对曹冲的感激,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知道,是七郎君,救了他一命,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议事厅里,郭嘉看着曹操脸上的笑意,摇着羽扇,笑着道:“君侯好福气,七郎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智计与仁心,实在是难得。”
曹操朗声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这孩子,鬼主意多着呢!连我都被他绕进去了!不过,这份仁厚,这份体恤下人的心思,倒是难得。我曹氏的子孙,就该有这份聪慧,更该有这份仁心。”
他嘴上说着被儿子算计了,可眼底的笑意与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府里的下人仆妇们,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对七郎君交口称赞。都说七郎君不仅聪慧过人,更是心地仁厚,善良慈悲,是真正的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那些平日里在府里当差的下人,更是对曹冲充满敬重,人人都说,能遇到这样一位仁厚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很快,这件事又从府里传了出去,传遍了整座许都。无论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还是市井里的平民百姓,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对曹冲赞不绝口。
而环翠居里,曹冲刚从外面玩回来,一进门,就扑进了刘茜的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娘炫耀着自己做的好事:“阿娘!阿娘!我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救了那个库房的吏叔叔,阿爷没有罚他,把他赦免了!”
他叽叽喳喳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刘茜说了一遍,从遇到王忠,到划破衣服骗曹操,再到王忠最终被赦免,说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开心。
刘茜静静地听着,抱着怀里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是欣慰与柔软。
她教给他的仁心与善良,他不仅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还用自己的智慧,付诸了行动。他没有仗着父亲的宠爱,强行要求曹操赦免王忠,而是用了最巧妙、最稳妥的方式,既救下了人。
“我们阿冲真棒。” 刘茜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骄傲,“阿娘教你的话,你都记住了,还做得这么好,阿娘为你骄傲。”
曹冲被阿娘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埋进了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小声道:“是阿娘教得好。阿娘说,要守住仁心,体恤弱小,我记住了。王叔叔不是故意犯错的,不该死的。”
刘茜抱着怀里的儿子,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心里的欣慰,却渐渐被越来越浓的担忧所取代。
他的聪慧,会引来旁人的嫉妒;他的仁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的父亲对他的极致宠爱,更是会让他成为夺嫡之争中,最显眼、最致命的靶子。史书上那个十三岁便离奇早逝的结局,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
刘茜抱着怀里的儿子,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里,却越来越冷,那个想要带着孩子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愈发坚定,愈发清晰。
必须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吃人的权力漩涡,离开这步步杀机的许都。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让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守住这份纯粹的仁心,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
怀里的曹冲,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王忠后来特意来谢他,给他带了自己家做的糖糕,有多甜多好吃。
刘茜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星光,紧紧地抱住了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护着她的孩子,绝不让史书上的悲剧,在她眼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