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初一日。
许都的早春终于撕开了冬日的寒幕,潩水河畔的残冰尽数消融,岸边的柳树枝条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里带着几分湿润的泥土气息。
比这早春寒意更让人心头紧绷的,是北方日益紧张的战局。袁绍已经率领十万大军进驻黎阳,先锋部队已经渡过黄河,与曹操的守军在白马一带频频交锋,官渡之战的烽火,已经在黄河两岸点燃。整座许都都笼罩在战前的紧张氛围里,武平侯府的前堂日夜灯火不熄,曹操与麾下的谋臣武将连日议事,整座府邸都绷着一根弦,唯有后院的环翠居,依旧守着一方难得的安稳与温情。
天刚蒙蒙亮,环翠居的暖阁里,银丝炭就已经烧得旺旺的,炭盆外罩着鎏金的镂空网罩,既散着暖意,又不会溅出火星。暖阁里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曹冲正趴在靠窗的黑漆案几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适合孩童抓握的兔毫小笔,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练着字。他再过几个月就满四岁了,手腕已经稳得很,写出来的隶书方正规整,笔锋里已经藏了几分锋芒,连教他书法的先生都连连赞叹,说七郎君的笔力,远超同龄的孩童。
可这份专注,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曹冲扔下手里的毛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蒲团上蹦了下来,扒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喊着:“阿娘!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我去折两枝回来给你插瓶!”
话音还没落,小小的身影就已经冲出了暖阁,冬溪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喊着:“七郎君慢些跑!地上滑,小心摔着!”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曹冲清脆的笑声,还有他欢快的脚步声,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把整个清晨的寂静都打散了。
窗边的小榻上,曹据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快满两岁了,身量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一些,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缎夹袄,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梳着两个小小的总角,用红绳系着。他的眉眼像极了刘茜,温润清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亮得很,却不像曹冲那样,总是闪着跳脱的光,反而总是安安静静的,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小手里,捧着一卷画着鸟兽的竹简,是刘茜特意让人给他做的启蒙图卷,上面画着山川、草木、鸟兽,旁边还注着简单的篆字。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指着竹简上的图案,睁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姿势都很少变,只有看到不认识的图案时,才会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刘茜,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等阿娘给他讲清楚了,就又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看。
刘茜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两个孩子做开春穿的薄袄,目光时不时落在小儿子身上,眼底满是温柔,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她的两个儿子,明明是一母同胞,性子却天差地别,像是两个极端。
曹冲是天生的早慧,锋芒毕露,像一颗初升的太阳,耀眼夺目,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他聪慧、外向、敢说敢做,会扑到爷娘怀里撒娇,会拿着自己的成果去讨大人的夸奖,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像一块未经打磨却已经光华毕露的美玉,一眼就能看到内里的璀璨。
而曹据,却完全相反。
他从出生起,就比哥哥安静得多。别的婴儿饿了、尿了,都会放声大哭,他却只会哼唧两声,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极少哭闹。学说话的时候,曹冲一岁就能流利地说话,两岁就会背诗,他却直到一岁半,才清清楚楚地喊出第一声 “阿娘”,可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早就把身边所有人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不像曹冲那样,会把所有的本事都展示出来,会扑到父母怀里撒娇邀宠。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把周遭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张扬自己的半点聪慧。
就像前几日,府里的教喻先生来给曹冲上课,考校曹冲《论语》里的句子,曹冲一时卡了壳,怎么都想不起下一句,急得小脸通红。先生还没开口,坐在旁边地毯上玩积木的曹据,就抬起头,奶声奶气地把那句缺失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那一刻,连先生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这个还不到两岁、平日里一言不发的八郎君,竟然连哥哥学的《论语》,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可事后,曹冲围着阿娘叽叽喳喳地炫耀弟弟也会背诗了,曹据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再重复半句,仿佛刚才那个背出《论语》的孩子,根本不是他。
刘茜放下手里的针线,对着小儿子招了招手,温声道:“据儿,来阿娘这里。”
曹据听到阿娘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把手里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合好,放在了小榻上,然后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步步稳稳地走到了刘茜面前,没有像哥哥那样,直接扑进她怀里,而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她弯了弯小身子,行了个稚子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娘。”
动作一丝不苟,完全是平日里乳母教的礼仪,哪怕对着最亲近的阿娘,也做得认认真真,半点不马虎。
刘茜的心都化了,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笑着道:“看了一上午的书,眼睛累不累?怎么不叫阿娘陪你一起看?”
曹据靠在阿娘的怀里,小身子软软的,终于卸下了那点小大人似的沉稳,伸出短短的小胳膊,轻轻搂住了刘茜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摇了摇头,小声道:“不累。阿娘忙,据儿自己看。”
他的声音软糯,吐字却异常清晰,明明是不到两岁的孩子,却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含糊。
刘茜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软。她的这个小儿子,从来都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从来不会像曹冲那样,缠着她要这要那,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闹,甚至连饿了、困了,都只会安安静静地等着,生怕打扰了她。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不说出来,只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体贴着身边的人。
就像此刻,他靠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手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平日里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动作笨拙又温柔。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掀开了,春苔端着刚煮好的蜜水走了进来,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盛着蜜水的白瓷盏瞬间摔在了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碎成了好几片,温热的蜜水洒了一地,溅到了裙角上。
春苔瞬间脸色煞白,“噗通” 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抖了:“如君!奴婢该死!奴婢失手了,惊扰了郎君和如君!”
她是刘茜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平日里做事最是稳妥谨慎,今日也是因为昨夜守夜,一夜没睡,精神不济,才失了手。
院子里的曹冲,听到屋里的动静,也跑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愣了一下,随即就嚷嚷道:“春苔姑姑,你怎么把阿娘的瓷盏打碎了?”
春苔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都掉了下来。
刘茜刚要开口,说一句 “无妨,起来吧”,怀里的曹据却先动了。
他从阿娘的怀里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了春苔面前,没有像哥哥那样嚷嚷,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奶声奶气地对着闻声跟进来的冬溪道:“冬溪姑姑,扫扫,扎脚。”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春苔,小眉头微微蹙着,小声道:“姑姑不怕。阿娘不骂。”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让春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又暖又酸。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先开口安抚她的,竟然是这个平日里一言不发的八郎君。他明明还不到两岁,却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恐惧,不仅没有指责她,还悄悄提醒旁人收拾碎瓷片,还安慰她不要怕。
刘茜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动容。她对着春苔摆了摆手,温声道:“无妨,不过是一个瓷盏而已,没伤到手就好,起来吧,收拾干净就好了。下次注意些便是。”
“谢如君!谢八郎君!” 春苔连忙磕了个头,起身连忙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
曹冲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也跑过来,拉着曹据的手,笑着道:“八弟,你真厉害!走,哥哥带你去院子里看迎春花!”
曹据被哥哥拉着小手,却没有立刻跟着走,只是转过头,看向刘茜,见阿娘笑着点了点头,才跟着曹冲,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只是跑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着刘茜挥了挥小手。
冬溪看着两个孩子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对着刘茜笑道:“如君,您看咱们八郎君,看着不言不语的,心里比谁都通透,比谁都善良。才不到两岁的孩子,就这么体贴人,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刘茜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院门口两个孩子的身影上,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啊,她的据儿,看着沉默寡言,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他的聪慧,从来都不比曹冲少,只是他懂得藏,懂得敛,懂得不张扬。
而在这步步杀机的侯府里,在这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之中,曹据的这份沉稳内敛,这份藏锋守拙的智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