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曹操处理完前堂的公务后来了环翠居。
他刚一踏进院门,正在院子里的曹冲,眼睛瞬间亮了,像只小炮弹一样,“嗖” 地一下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曹操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着:“阿爷!你回来了!”
曹操原本带着烦忧的脸,瞬间就柔和了下来,弯腰一把将曹冲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笑着道:“仓舒,今日有没有好好读书写字?有没有淘气?”
“我当然好好读书了!” 曹冲搂着曹操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跟他炫耀着,“先生今日考我《论语》,我全都背下来了!先生还夸我了!我还写了满满一竹简的字,阿爷你快来看!”
他像只献宝的小喜鹊,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展示给父亲看,小手拉着曹操的衣襟,就要拉着他去暖阁看自己写的字。
曹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抱着他往里走,任由他拉着,眼底满是宠溺。
而就在这热闹的喧闹中,曹据安安静静地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哥哥那样,扑上去撒娇,也没有凑上去抢着说话,只是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走到曹操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地上,对着曹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行了个完整的稚子礼,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却又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阿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撒娇的动作,只有规规矩矩的行礼,认认真真的问候,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
曹操怀里抱着曹冲,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眼中瞬间涌上了笑意。他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曹据柔软的头发,温声道:“据儿快起来,地上凉。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曹据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话,只是从地上稳稳地爬了起来,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暖阁的桌边。他踮着脚尖,够到了案几上温着的酒樽,那是春苔提前温好的,知道曹操今日会来,特意备着的。
小小的孩子,抱着沉甸甸的青铜酒樽,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地走到曹操面前,把温好的酒,递到了曹操的手里,小奶音认真地说道:“阿爷,喝酒。暖暖。”
曹操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樽。酒樽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是他平日里最爱喝的温度,温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烫,少一分则凉。
他平日里来环翠居喝酒,从来没有特意说过自己喜欢的温度,只是每次春苔温的酒,若是烫了或是凉了,他都会放在一边,等温度合适了再喝。连跟了他十几年的贴身侍从,都未必能精准地拿捏住他喝酒的温度,可这个还不到两岁、话都不多说几句的小儿子,竟然默默记在了心里,分毫不差。
曹操瞬间哈哈大笑起来,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醇厚,熨帖了他连日来被军务搅得烦躁的心口。他把怀里的曹冲放了下来,弯腰一把将曹据抱了起来,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朗声笑道:“好!好儿子!真是阿爷的贴心人!连喝酒的温度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心了!”
被父亲抱在怀里,曹据依旧没有像哥哥那样,兴奋地撒娇,只是小脸红了红,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搂住了曹操的脖子,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曹冲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抱着弟弟,也不甘示弱地凑上去,拉着曹操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今日新学的兵法句子,曹操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夸赞几句,一手抱着一个儿子,满屋子都是父子三人的笑声,连日来的烦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
曹操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暖阁的软榻上,刘茜坐在他身侧,给他重新斟了酒,又端来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几杯酒下肚,曹操说起了前线的军情,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袁绍那厮,已经让颜良率领先锋部队围攻白马了,白马守将连连发来急报,请求援军。可如今我军主力分散,东边和南边还要防着刘备和刘表,实在是分身乏术,这群竖子,竟无一人能给我出个万全之策!”
他说着,下意识地就伸手往腰间摸去,平日里他议事的时候,总喜欢把《孙子兵法》带在身边,遇到难解的战局,就会翻一翻,今日来环翠居,走得急,没有带在身上。
他的手摸了个空,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开口喊人去书房取书,怀里的曹据却先动了。
小家伙从曹操的怀里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墙边的书架前。那书架很高,最下面一层,放着曹操平日里来环翠居时,常看的几卷兵书,其中就有那卷翻得包浆的《孙子兵法》。
曹据踮着脚尖,小小的胳膊伸得长长的,小心翼翼地把那卷《孙子兵法》抱了下来,然后又迈着稳稳的步子,走回曹操面前,把兵书递到了他的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道:“父亲,书。”
曹操看着手里的兵书,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卷《孙子兵法》,他来环翠居的时候,确实常常翻看,可他从来没有教过曹据这是什么,甚至连翻书的时候,都很少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可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竟然知道他要找的就是这卷书,甚至能在满架的书里,精准地把它找出来。
曹操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安安静静的小儿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又惊又喜。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刘茜,忍不住感叹道:“阿环,我这两个儿子,真是截然不同啊!”
他放下兵书,一手拉着一个儿子,笑着道:“仓舒锋芒毕露,天纵奇才,智计百出,每次都能给我莫大的惊喜,是上天赐给我的瑰宝;可据儿虽不言,却心中有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这份沉得住气的性子,是天生的成大事的料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戎马一生,识人无数,最清楚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曹冲的聪慧,固然是百年难遇,可太过耀眼,太过锋芒毕露,难免会招人嫉妒,引来暗箭;而曹据的这份沉稳,这份藏拙,这份不动声色却洞察一切的心性,才是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最难得的本事。
刘茜看着站在一旁,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因为父亲的夸奖,就露出半分得意之色的曹据,心中也满是感慨。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安安静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也从不张扬自己的聪慧。
刘茜看着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儿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曹冲的早慧,固然让人惊艳,可也正是这份耀眼的光芒,会让他成为未来夺嫡之争中,最显眼、最致命的靶子。史书上,他十三岁便离奇早夭,大概率就是死于这夺嫡的阴谋之中。
而曹据的沉稳内敛,这份懂得藏拙的智慧,反而能让他在未来的风波之中,明哲保身,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在心里,下定了那个痛苦的决心。
若是她要走,要逃离这许都的权力漩涡,只能带着锋芒毕露的曹冲离开。曹冲太过耀眼,留在这侯府里,迟早会被卷入夺嫡之争,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而沉稳内敛的曹据,她只能把他留在许都,托付给丁夫人。丁夫人是曹操的前妻,一生无子,之前在府里时候对曹操的其他孩子,素来温和,若是把曹据托付给她,她必然会视如己出,护他周全。而曹据的这份沉稳藏拙,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决定,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每一次想起来,都像刀子割心一样疼。母子分离,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这对一个母亲而言,是最残忍的事情。
可为了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别无选择。
刘茜走到曹据身边,蹲下身,把他重新抱进了怀里。小家伙靠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的,伸出小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没有说话,却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母亲的依赖。他能感觉到,阿娘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怀里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
刘茜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死死地咬着唇,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窗外的春风,卷起了院中的迎春花瓣,吹进了暖阁里,带着淡淡的花香。曹操还在跟曹冲说着兵法,父子二人笑得开怀,暖阁里满是温馨的暖意。
可刘茜的心里,却像是被泡在苦水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官渡之战的烽火已经点燃,许都的混乱,很快就要来了。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曹据,又看向不远处笑得灿烂的曹冲,在心里默默发誓。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将来是生是死,她都要护着她的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哪怕代价是母子分离,是天各一方,她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