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初五日。
潩水河畔的新柳刚抽出嫩黄的芽尖,就被呼啸的北风卷得东倒西歪,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将这座中原权力中心的城池,彻底吞没在即将到来的战火里。
传信的兵卒骑着快马,从北方前线一路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府门前的铁甲卫士甚至来不及拦阻,兵卒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府门,手里高举着封着火漆的军报,嘶声喊着:“急报!黎阳前线急报!”
短短五日,这样的急报,已经送来了十七封。
每一封,都带着北方前线越来越危急的消息:袁绍亲率冀、幽、青、并四州的十万精锐大军,正式进驻黎阳,沿黄河两岸布下百里连营,旌旗遮天蔽日,军鼓之声隔着黄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麾下第一猛将颜良,率领三万前锋铁骑,渡过黄河,将白马城团团围住,日夜猛攻,白马守将刘延的告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雪片般飞入许都;还有文丑率领的另一支大军,已经进驻延津,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直逼许都。
此前刘备逃出许昌后,袭斩徐州刺史车胄,又击败曹操派去讨伐的司马长史刘岱军,据有徐州等地,并响应袁绍。曹操力排众议东征刘备,刘备败绩。曹操尽收其众,并虏刘备妻女,并擒获关羽以归。此战曹操迅速击溃刘备,避免了在官渡之战中两面作战的局面。
至此,这场决定汉末天下走势的官渡之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片黄河两岸的战场上。
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地广人稠,兵精粮足,麾下田丰、沮授、许攸、审配等谋臣如雨,颜良、文丑、张郃、高览等猛将如云,带甲数十万,实力远胜于只据有兖、豫二州,四面受敌的曹操。天下的世家、诸侯,大多都认定,这场仗,曹操必败无疑。就连江东的孙策、荆州的刘表,都已经暗中与袁绍联络,只等曹操兵败,就立刻挥师北上,瓜分中原之地。
一时间,整座许都,都被大战将至的阴云彻底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朝堂之上,早已人心惶惶。每日的朝会,都成了主战与主和两派的争吵之地,以孔融为首的一众文臣,连连进言,说袁绍实力太过强大,不可与之争锋,劝曹操暂避锋芒,甚至向袁绍求和;而以荀彧、郭嘉为首的主战派,却力主迎战,据理力争。可更多的官员,却早已在暗中给自己留了后路,偷偷派人渡过黄河,给袁绍送去了示好投诚的书信,只等曹操兵败,就立刻开城迎接袁绍入城。
市井之中,更是乱成了一团。百姓们听闻袁绍十万大军即将南下,生怕战火蔓延到许都,纷纷开始囤积粮食、布帛,原本三十钱一石的粟米,短短半个月,就涨到了两百钱一石,还有价无市。粮铺、布庄门前,挤满了抢购的百姓,时不时就会因为争抢而起了冲突,街上的巡逻士兵,比往日多了三倍,却依旧压不住百姓们的恐慌。就连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酒肆、市集,也大多关了门,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大街,如今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而侯府的后院,也没了往日里的平静。府里的姬妾们,人人自危,整日里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愁容。她们大多是早年跟着曹操历经战乱的,太清楚兵败的下场是什么。一旦曹操输了这场仗,许都被袁绍攻破,她们这些曹操的家眷,又会一再一次成为战利品。
尹氏被降为末等侍妾,禁足在偏僻的院子里,整日里以泪洗面,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曹家要完了”;秦氏、杜氏几人,也没了往日里争风吃醋的心思,日日往卞夫人的主院里跑,想从主母这里讨个准信,可卞夫人自己也心绪不宁,只能强撑着安抚众人,夜里却也常常辗转难眠,对着烛火坐到天明。
唯有后院最深处的环翠居,依旧守着一方难得的安稳。
每日里,曹冲依旧按时读书写字,带着弟弟曹据在院子里玩耍,刘茜依旧每日里教孩子们读书明理,打理着制镜工坊的账目,给府里的下人们分派差事,日子过得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府里的侍女仆妇们,看着自家如君这般沉稳,原本惶惶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环翠居里,竟没有半分山雨欲来的恐慌。
可只有刘茜自己知道,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里早已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她来自一千八百年后,太清楚这场官渡之战的始末了。她知道,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大战,曹操会打得异常艰难,数次濒临绝境,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官渡,退回许都;她知道,若不是许攸深夜叛逃,献计奇袭乌巢,曹操最终未必能赢下这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她更知道,这场仗打完,曹操会彻底奠定统一北方的基础,成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可也会在这场战争里,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九死一生。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忧。只是她清楚,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她若是乱了,环翠居里的所有人,都会跟着乱了。更何况,她是曹操心尖上的人,若是连她都惶惶不安,只会让本就压力巨大的曹操,更加心烦意乱。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守好两个孩子,做他最坚实的后盾,让他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知道身后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议事才终于散了。荀彧、郭嘉等人各自回府歇息,准备后续的粮草调运与兵力部署,而曹操,却没有回自己的主院,而是带着一身的寒气与疲惫,径直朝着环翠居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白日里,他要在侯府与幕僚们日夜议事,调兵遣将,部署黄河沿线的防线,筹备粮草军械,应对前线接连不断的急报;夜里,还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安抚朝堂上人心惶惶的官员,甚至还要亲自去军营里安抚军心,几乎是连轴转,每日里能歇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不过短短半个月,原本意气风发的曹操,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须长了出来,乱糟糟的,沾着风霜与尘土,鬓边甚至添了几根刺眼的白发。身上的朝服已经穿了整整两天,带着浓重的墨香与风尘气,袖口沾着未干的墨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哪怕疲惫到了极致,也没有半分退缩,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魄。
环翠居的院门虚掩着,守门的侍女看到曹操过来,连忙要行礼通报,却被曹操抬手制止了。他放轻了脚步,推开院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
清晨的环翠居,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晃动。暖阁的窗棂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曹冲朗朗的读书声,还有曹据软糯的咿呀声,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曹操一身的寒气与疲惫。
他站在廊下,听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直到屋里的春苔发现了他,惊呼了一声 “君侯”,暖阁里的读书声才停了下来。刘茜快步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看到站在廊下的曹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了浓浓的心疼。
不过半个月没见,他竟然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男君,您怎么来了?” 刘茜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了他,指尖触到他的外袍,一片冰凉,带着清晨的寒气,“快进来,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像一汪温水,瞬间熨帖了他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他任由她扶着,走进了暖阁里,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一身的寒意。
曹冲和曹据看到曹操,都连忙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喊着 “阿爷”。曹冲仰着小脸,看着曹操憔悴的模样,小眉头皱了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道:“父亲,您是不是好久没睡觉了?眼睛都红了。”
曹操笑着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道:“阿爷没事,只是处理公务忙了些。你们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听阿娘的话?”
“我们都很乖!” 曹冲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说道,“我已经把先生昨天留的功课都做完了,还教弟弟认了字!”
曹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烦躁与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让乳母带着两个孩子去偏院玩,暖阁里,就只剩下了他和刘茜两个人。
刘茜让春苔端来了刚熬好的生姜红枣汤,盛在白瓷碗里,递到了曹操手里,温声道:“男君,快喝了这个,暖暖身子,去去寒气。您看您,一身的冰凉,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曹操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放下碗,疲惫地靠在身后的软榻上,闭着眼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刘茜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发胀的太阳穴上,用适中的力度,缓缓按揉着。她的指尖柔软,力度恰到好处,按得他紧绷的头皮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带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杂音,都渐渐消散了。
曹操闭着眼睛,靠在榻上,任由她动作,紧绷了整整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还有窗外春风拂过花枝的轻响,岁月静好,仿佛外面的战火纷飞、人心惶惶,都与这里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刘茜。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面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沙哑,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茫然,轻声问道:“阿环,袁绍十万大军压境,满朝文武,大半都觉得我打不赢这场仗,都在偷偷给袁绍写信,给自己留后路。你说,我能赢吗?”
他一生骄傲,宁折不弯,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绝境,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出过半分的不确定与脆弱。哪怕是在最信任的谋臣武将面前,他也永远是那个杀伐果决、意气风发的曹孟德,永远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可此刻,在刘茜的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枭雄面具,露出了心底深处,那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茫然。
他不是不怕。
袁绍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四州之地,十万大军,而他能调往前线的兵力,不足三万,粮草更是只够支撑数月,四面皆敌,内部分裂,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刘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男君能赢。一定能。”
“哦?” 曹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挑眉问道,“连文举他们都觉得,袁绍势大,我必败无疑。你一个妇人,怎么就这么笃定,我能赢?”
“因为妾懂男君,也懂袁绍。” 刘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条理分明地说道,“袁本初虽坐拥四州,兵多将广,看似强大,可他本人,却优柔寡断,好谋无断。明明有无数次能击败君侯的机会,他却总会因为犹豫,白白错失。他麾下的谋臣,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几人各怀心思,互相倾轧,政令不一,看似一盘大棋,实则早已是一盘散沙。”
“而君侯您,法令严明,赏罚必信,麾下将士上下一心,同生共死。您知人善任,唯才是举,荀彧先生坐镇后方,稳守许都,郭嘉先生奇计百出,算无遗策,还有诸多大将,愿为君侯浴血奋战,死而后已。这是袁绍永远都比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