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不走,留下来呢?
刘茜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可眼底的绝望,却愈发浓重。
留下来,就意味着她要放弃逃离的计划,放弃让曹冲避开悲剧的唯一机会。她要继续留在这武平侯府里,留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之中,看着她的孩子们,一步步长大,一步步卷入曹氏兄弟未来那场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里。
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曹操去世之后,曹丕代汉称帝,对自己的亲兄弟,赶尽杀绝。曹植七步成诗,险些丧命,终生被软禁,郁郁而终;曹彰手握兵权,被曹丕召入洛阳,离奇暴毙,年仅三十岁。
而她最疼爱的曹冲,更是在十三岁那年,就离奇染病身亡,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史书上只写了一句 “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可谁又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夺嫡之争的阴谋与暗算?
她留在这许都,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悲剧结局,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想到这里,刘茜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更让她痛苦的是,就算她咬牙狠心,放弃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她也走不了了。
医官已经确诊了她有孕,府里的侍女仆妇都知道了这件事,用不了半日,就会传遍整个司空府,传到卞夫人的耳朵里,甚至传到曹操的面前。
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操即将出征官渡,她怀着身孕,若是突然带着曹冲消失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跑了。曹操必然会震怒,倾尽所有力量去追捕她,她根本没有半点逃脱的可能。
更何况,她根本狠不下心,放弃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她的骨肉。她做不到。
这一日,刘茜就那样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春苔端来了安胎药,她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乳母抱着曹据过来,咿咿呀呀地喊着阿娘,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话;曹冲放学回来,扑到她怀里,给她看自己新写的字,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心不在焉地夸了孩子两句,就再也没了言语。
府里的下人都看出来了,自家夫人的情绪不对,却只当是她怀孕了,身子不适,都不敢多嘴,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她。
只有刘茜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在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撕扯。
一边,是曹冲未来的安危,是她对自由的渴望,是对这步步杀机的权力漩涡的恐惧。她只要踏出许都,就能带着曹冲,避开所有的悲剧,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另一边,是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是与曹操相伴四五年的情意,是对他即将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的担忧与不舍,还有与曹据母子分离的剜心之痛。她若是走了,就等于在曹操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在他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他在前线得知消息,必然会心神不宁,稍有不慎,就会在战场上出意外。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五年相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步步为营,到后来的相知相伴,情根深种。她见过他杀伐果决的枭雄模样,也见过他卸下所有伪装,在她面前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他给了她乱世里最安稳的依靠,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宠爱,给了她一个家。
除夕夜里,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青梅煮酒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却唯独对她温柔备至;衣带诏事件的血雨腥风里,他护着她和孩子,不让她们受到半分惊扰;这些日子,他被军务压得喘不过气,憔悴不堪,却只有在她这里,才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这份情意,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若是走了,从此与曹操,便是恩断义绝,天各一方,甚至会反目成仇。她怎么舍得?
可留下来,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未来卷入夺嫡之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作为一个母亲,她又怎么能忍?
夜幕渐渐降临了。
冬溪点上了烛火,暖阁里瞬间被暖黄的烛光填满。炭盆里添了新的银丝炭,屋里暖融融的,可刘茜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凉气。
乳母带着曹冲和曹据,吃过了晚食,洗漱干净,送回了里间的卧房。两个孩子都累了,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熟了。
夜深了,环翠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刘茜屏退了所有的侍女,独自一人,走进了卧房。她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床上两个熟睡的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了被褥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曹冲睡在里侧,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阿娘就不见了。这个孩子,聪慧早慧,善良纯善,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他周全。
曹据睡在外侧,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眉眼像极了她,沉稳又温顺。这个孩子,才不到两岁,话都说不完整,却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若是走了,就要与他母子分离,从此天各一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刘茜伸出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她缓缓收回手,轻轻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生长着,与她血脉相连。她能感受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感受到那份血脉相连的悸动,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能放弃他?
她的心里,像是被两只手,狠狠往两个方向撕扯着,一边是生离死别,一边是万丈深渊,无论她选哪一条路,都注定要承受剜心之痛。
是放弃离开的计划,留在许都,生下这个孩子,陪着曹操打赢这场仗,然后继续在这侯府里,步步为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卷入夺嫡的纷争之中,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还是咬牙,狠下心来,要么放弃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要么带着他一起,踏上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与曹据母子分离,从此与曹操恩断义绝,天各一方,赌一个能顺利逃脱的可能?
哪一个选择,她都承受不起。哪一个选择,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烛火摇曳,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也映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挣扎。
刘茜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边,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一夜。
她哭自己的身不由己,哭这乱世的身不由己,哭她作为一个母亲,无论怎么选,都注定要亏欠自己的孩子。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再次笼罩了许都城,军营的号角声,又一次远远地传了过来,低沉而肃穆。
二月初七了。
距离曹操出征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刘茜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手再次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指尖冰凉,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侍女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恭敬:“如君,君侯过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曹操的身影,出现在了卧房的门口。他刚从前堂议事回来,身上还带着朝服的墨香与风尘,看到坐在床边、哭得双眼红肿的刘茜,瞬间愣在了原地,眉头猛地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阿环?怎么了?怎么哭了?” 曹操蹲下身,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身子不舒服?跟我说。”
刘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焦急与关切,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的堤坝,瞬间轰然崩塌。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曹操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积攒了一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哭得泣不成声。
曹操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反手紧紧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着,心里却愈发疑惑,不知道他的阿环,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哭成这样。
他不知道,他的到来,让刘茜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有了最终的倾斜。
也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还有他即将奔赴的战场,会让他们之间的命运,彻底走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