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初六日
天刚蒙蒙亮,许都的晨雾还未散尽。军营的号角声,隔着大半个城池,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低沉而肃穆,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距离曹操亲率大军出征官渡,只剩下最后的两天时间,整座许都都绷着一根弦,连清晨的风里,仿佛都带着战前的紧张与肃杀。
而环翠居的暖阁里,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安静。
刘茜扶着廊下的红漆木柱,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脚冰凉,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若不是扶着柱子,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这已经是她连续晨起干呕的二天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了。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休息不好,脾胃失和,才会这般晨起恶心。她没往心里去,只让春苔按着养胃的方子,熬了些汤药喝了,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
别说闻到油腻的肉味,就算是闻到平日里常熏的兰草香,都会一阵反胃;往日里能陪着曹冲读一下午的书,如今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浑身倦怠,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想躺着睡觉;就连给曹操缝护心镜,穿针引线的手,都常常会不受控制地发颤,针扎破指尖都察觉不到。
“如君!您怎么样了?” 春苔端着温水快步跑了过来,一手扶着刘茜的胳膊,一手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着嘴角的水渍,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急得眼圈都红了,“您这都两日了,汤药喝了也不管用,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刘茜直起身,接过春苔递过来的温水,漱了漱口,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过些日子就好了。君侯两日后就要出征了,还有好多东西没打理好,哪里有功夫顾得上这些小毛病。”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暖阁里走,脚步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被春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春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又惊又喜地凑到刘茜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如君…… 您这症状…… 莫不是…… 有了身孕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茜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扶着柱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有孕?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她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脑海里飞速闪过怀曹据时的种种征兆。怀曹据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晨起干呕,嗜睡倦怠,闻不得半点油腻的气味,连平日里爱吃的蜜饯,都碰都不想碰;整日里浑身无力,稍微劳神就会头晕目眩,和她如今的状况,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算日子,除夕守岁那夜,曹操留在了环翠居,算到今日,正好一个月多点,如果有了身子,也完全对得上。
怎么会……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
刘茜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微微发颤。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与茫然。
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曹操两日后便会亲率大军出征官渡,许都的主力部队都会被调往前线,留守的荀彧与夏侯惇,所有的精力都会放在前线的粮草补给、后方的安稳上,根本无暇顾及后院的琐事。大军出征,人心惶惶,城门的守卫也会比往日松懈,她早已联系好了可靠的商队,只等曹操大军一出许都,就带着曹冲,混在商队里,一路南下江东,找一个远离中原战火的江东村镇,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她甚至连曹据的去处都安排好了。她已经悄悄派人去了城外的丁夫人府邸,递了消息,只等她离开后,就将曹据托付给丁夫人。而曹据沉稳内敛、懂得藏拙的性子,也能让他在这复杂的侯府里,明哲保身,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个计划,她在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每一步都安排得万无一失。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护住曹冲,让他避开史书上十三岁早夭的悲剧,避开曹氏未来残酷的夺嫡之争的办法。
可现在,就在她即将踏上这条路的前夕,她竟然怀孕了。
怀上了她和曹操的第三个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瞬间砸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将她推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与痛苦之中,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如君?如君您没事吧?” 春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连忙扶着她,往暖阁里走,“您先坐下歇着,别站着了。奴婢这就去请医官过来!是与不是,请医官来诊个脉,就都清楚了!”
刘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任由春苔扶着,瘫坐在软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春苔不敢有半分耽误,立刻转身跑了出去,吩咐小丫鬟,快去请府里常驻的陈医官。这位陈医官,是华佗先生的亲传弟子,医术精湛,最擅长妇人科与儿科,平日里府里的家眷、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来看诊,稳妥可靠。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陈医官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了。他进了暖阁,恭恭敬敬地对着刘茜行了礼,问清了症状,便请刘茜伸出手来,三指搭在了她的寸关尺上,凝神诊脉。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刘茜坐在软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既希望医官说不是,又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陈医官凝神诊了许久,手指时而收紧,时而放缓,眉头微微蹙起,又渐渐舒展开来。片刻后,他收回了手,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跪地行礼,朗声道:
“恭喜环如君!您这脉象滑利冲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实打实的喜脉!已然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医官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彻底瘫软在了软榻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一片空白,连耳边医官后面的话,都听不真切了。
“只是如君近日劳神过度,作息不调,身子亏损得厉害,导致胎象略有不稳。” 陈医官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如君往后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更不能动了胎气,需得日日静养,按时服用安胎汤药,饮食作息都要格外注意,否则稍有不慎,恐有滑胎之险,甚至会伤及母体。切记,切记。”
春苔站在一旁,听到确诊的消息,先是大喜过望,可听到后面胎象不稳的话,又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忙对着陈医官道:“医官,那您快给我们如君开最好的安胎方子!一定要保住小郎君!我们夫人这些日子,确实是太累了,为了君侯出征的事,熬了无数个通宵。”
“放心,我这就开方子,用的都是最稳妥的安胎药材,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定能稳住胎气。” 陈医官连忙应道,起身走到桌案边,提笔写下了安胎的药方,又反复叮嘱了春苔诸多忌口与注意事项,才背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春苔拿着药方,兴冲冲地吩咐下人去药坊抓药、熬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如君又有身孕了!明公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坏的!咱们环翠居,又要添一位小郎君了!”
她跟着刘茜几年,自然是真心实意地替自家主子高兴,完全没有察觉到,刘茜坐在软榻上,脸色惨白,眼底没有半分再为人母的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慌乱、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挣扎。
高兴?
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带着曹冲逃离许都,逃离这步步杀机的权力漩涡的前夕,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她困在了原地,让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安排,都成了泡影。
刘茜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着,是她的骨肉,是她和曹操的第三个孩子,是曹冲和曹据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指尖传来的,是自己身体的温热,还有那血脉相连的悸动。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软得一塌糊涂,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怎么可能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是一个母亲。当年阴桓府中死去,再次重生成为环夫人,是肚子里的曹冲,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是曹冲和曹据,这两个软乎乎的孩子,让她在这冰冷的乱世里,有了家的感觉,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如今,又有一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悄然生长,是她的骨肉,她怎么可能舍得?怎么可能不期待?
可这份期待,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砸得粉碎。
她若是执意要走,带着身孕,踏上南下的逃亡之路,会是什么下场?
从许都到江东,千里迢迢,路途遥远。此时正是乱世,中原大地战火纷飞,盗匪横行,就算她联系好了商队,也免不了风餐露宿,日夜奔波。她如今刚怀孕一个多月,胎象本就不稳,医官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不能颠簸。
长途跋涉,对她而言,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事。
稍有不慎,就会滑胎,一尸两命。就算侥幸保住了孩子,一路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也极有可能让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甚至先天不足。她自己的性命,曹冲的性命,都会被置于险境之中。
一旦她带着孩子私逃的事被曹操发现,以曹操的性子,就算再爱她,也绝不会容忍这种背叛。他必然会派出最快的骑兵,千里追杀。到时候,她不仅走不了,还会连累所有帮她的人,曹冲会被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连留在许都的曹据,也会被牵连其中。
这个后果,她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