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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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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刘茜,素无往来,甚至可以说,立场天然相对。她恨曹操,恨他在宛城因为好色,害死了自己的长子曹昂,恨他薄情寡义,凉薄狠心。自然,对曹操宠爱的姬妾,她也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何况,刘茜的两个儿子,深得曹操喜爱,未来,甚至可能威胁到她用性命护着的曹昂的身后名。

刘茜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曹据,走到丁夫人面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对着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耐:“你这是做什么?环如君是武平侯的宠妾,给妾身这个弃妇磕头,就不怕武平侯知道了,降罪于你?”

刘茜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字字清晰,无比坚定:“丁女君,今日妾来,是有一事相求,求您救救妾身的孩子。”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丁夫人。她说曹操出征官渡,自己要趁着许都防守空虚,带着曹冲离开许都,去一个远离中原纷争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她说曹据年纪太小,经不起千里奔波,只能留在许都;她说自己知道,这许都之中,唯有丁女君心地善良,唯有她能护着曹据,不被卷入曹氏的权力纷争,求她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帮自己照拂曹据,护他一世平安。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还有那个装着田契、金饼的樟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了丁夫人面前。

“女君,这上面,写了据儿所有的喜好与忌讳,他还小,很多事情,都需要人费心。” 刘茜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始终不肯起身,“这些田契、金饼,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产,足够养着据儿长大成人,不会给女君添半分麻烦。”

“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强人所难,您与君侯早已决裂,本就不该再与曹家的孩子有任何牵扯。可这许都之中,妾能信得过的,能护得了据儿的,只有女君一个人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里满是一个母亲的绝望与哀求:“据儿性子沉稳,不惹事,话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我只求您,给他一口饭吃,护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让他卷入朝堂与侯府的纷争里。将来若是我还活着,定当回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就算我死在了路上,也会在地下,感念您的恩情,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刘茜,又低头看向她怀里熟睡的曹据。

小家伙睡得正香,大概是屋里的动静吵到了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小嘴嘟了嘟,往刘茜的怀里缩了缩,露出了粉雕玉琢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眉眼间的温润模样,竟和当年那个十几岁就战死在宛城的曹昂,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当年,曹昂也是这样,性子沉稳,懂事孝顺,话不多,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替她想着。为了救曹操,把自己的战马让了出去,最终死在了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这两年,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庄子,守着一块冰冷的牌位,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自己的儿子,常常在梦里梦到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软软糯糯地窝在她怀里,喊着阿娘。

看着眼前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看着跪在地上,为了孩子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哀求的母亲,丁夫人心里那层厚厚的、用怨恨与冷漠筑起的硬壳,终究还是一点点融化了。

她恨曹操,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恨他凉薄寡义,可她对别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半分恶意。她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可最终,还是没能护住他。她太懂这种,拼了命也想护着孩子的心情了。

丁夫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刘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茜。

她接过了刘茜手里的素绢,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关于这个孩子的点点滴滴,一笔一划,全是母亲的心意。她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刘茜,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漠,多了几分柔和,也多了几分沉重:“你起来吧。”

她低头,看向刘茜怀里熟睡的曹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对着刘茜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会护着这孩子一日。从今日起,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来养,保他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分毫,更不会让他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里。”

“我对天起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听到这句话,刘茜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彻底崩塌了。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对着丁夫人,再次深深一揖,弯下的腰,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谢谢女君…… 谢谢您…… 大恩大德,妾没齿难忘……”

丁夫人扶了她一把,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了熟睡的曹据。小家伙在陌生的怀抱里动了动,却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丁夫人抱着这个软软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头发,眼底的落寞,终于被一丝暖意取代了。

当夜,刘茜没有走。

丁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偏房,她却没有去,只是守在曹据睡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抱着熟睡的孩子,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了一夜,灯花结了一层又一层,窗外的天,从漆黑一片,到渐渐泛起鱼肚白,再到东方泛起了淡淡的晨光。

刘茜就那样抱着孩子,坐了一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曹据的小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她跟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着。

她说,据儿,阿娘不是不要你,是阿娘没用,不能带着你一起走。

她说,据儿,你性子太稳,太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以后要学着多为自己着想,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说,据儿,以后要听丁女君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去管侯府的事,不要去争那些权位,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据儿,你要记得,你有个阿娘,还有个哥哥,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等天下太平了,等没有战乱了,阿娘一定会回来接你。

她一遍遍地摸着他的小脸,他的小手,他的小脚,把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心跳,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起带走。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孩子的襁褓,也浸湿了她的衣襟。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她必须走了。

再不走,等商队出发了,她就再也赶不上了。等侯府里发现的动作,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刘茜俯下身,最后一次,在曹据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重重的吻,吻里带着她的眼泪,带着她的不舍,带着一个母亲最深的牵挂。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赤金的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曹据的脖子上,塞进了衣服里,贴着他的胸口。

“据儿,等着阿娘。” 她轻声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咬着牙,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孩子熟睡的脸,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就会放弃所有的计划,留在这个吃人的漩涡里,陪着孩子一起,走向那个注定的悲剧结局。

可她刚走到门口,身后的房间里,就传来了动静。

曹据醒了。

小家伙醒过来,没摸到熟悉的阿娘,看不到熟悉的环境,瞬间就慌了。他小小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看着站在床边的丁夫人,小嘴一瘪,瞬间就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喊着:

“阿娘!阿娘!你在哪里?阿娘 ——”

那稚嫩的哭声,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委屈,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剜进了刘茜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了,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上,捂着嘴,死死地压着喉咙里的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里面的孩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哭着,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 “阿娘”,嗓子都哭哑了,还在不停地喊着,小手拍着床铺,想要找她。

“夫人,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春苔跑了过来,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红着眼眶,低声劝道,“您再不走,被人发现了,就前功尽弃了!七郎君还在许都等着您呢!”

刘茜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回头。

为了冲儿,为了据儿,为了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不能回头。

刘茜咬着牙,硬生生地掰开了自己抓着墙壁的手,迈开了如同灌了铅一般的脚步,一步步走出了庄子,再也没有回头。

她坐上了回许都的马车,车厢里,再也没有了孩子温热的身子,只剩下了满车厢的寒意,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孩子哭着喊阿娘的声音。

她靠在车厢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心如刀绞。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朝着许都的方向驶去。

晨光亮了起来,照在车厢的缝隙里,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母子分离,山高水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这条路,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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