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阴桓的会面,让刘茜的出逃计划多了一层坚实保障。可她未曾想到,这份助力,仅仅是开始。第二个主动找上门来,决意助她逃离的,竟是曹丕。
曹丕早已察觉到刘茜的异样。这些日子,环翠居闭门谢客,侍女频繁外出,府中金银器物悄然减少,刘茜更是整日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他虽年仅十四岁,却自幼在权谋漩涡中长大,心思缜密,稍加揣测,便洞悉了刘茜的打算。
二月十三日夜,夜色深沉,环翠居的侍女皆已安歇,刘茜正借着烛火核对出逃物品,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曹丕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矫健,悄然潜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拦住了正要起身的刘茜。
少年双目通红,眼底翻涌着愤怒、委屈与恐慌,他一把抓住刘茜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地逼问:“阿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是不是要离开许都,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要带着仓舒,抛弃我?”
刘茜心头一震,看着少年眼底的泪光,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轻叹,将自己的计划、自己的担忧,一字一句,如实告知:“子桓,我必须走。这武平侯府,这许都城,就是吃人的地方。仓舒太聪慧,太受你父亲宠爱,留在这,他必死无疑。我不走,我和仓舒,都活不下去。”
曹丕听闻此言,瞬间像是疯了一般。他再次抓住刘茜的手腕,红着眼睛嘶吼:“你要走?你要跟阴桓走吗?你忘了这些年我是怎么护着你的?忘了我为了你,顶撞我阿娘,疏远兄弟?你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了吗?”
他像一个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孩子,又愤怒,又委屈,又害怕。这些年,他在府中步步为营,无人可依,唯有在刘茜这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安稳。在他心中,刘茜早已不是父亲的姬妾,不是自己的庶母,而是他心底最依赖、最想守护的人。
他闹了许久,声音从嘶吼变成哽咽,眼底的愤怒渐渐被痛苦取代。他看着刘茜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坚定,听着她一遍遍重复 “子桓,我不走,仓舒就活不下去”,少年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他太清楚这侯府的黑暗了。他是曹操的儿子,从小便目睹了权谋倾轧,知道这权力漩涡有多吃人。他怕刘茜留下,迟早会成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他怕曹冲年幼,难逃暗算;他更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最在意的人。
良久,曹丕松开手,缓缓后退一步,眼底满是不舍与绝望,哑声道:“我放你走。”
刘茜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留在这里,终究是死路一条。” 曹丕别过头,强忍眼底泪水,声音颤抖,“十五日清晨,我会利用世子身份,支开南门所有值守士卒,给你留出一炷香的出城空隙。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曹家宗族的纹章,沉甸甸的,递到刘茜手中。“这是曹氏宗族的通关令牌,凭此令牌,沿途关卡、城池守将,皆不敢为难你。”
他望着刘茜,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照顾好仓舒。还有…… 不许忘了我。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许都有一个子桓,永远念着你,想着你。”
刘茜握着手中的令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未曾想,这位未来的魏文帝,这位日后对亲兄弟赶尽杀绝的帝王,此刻竟会以这般温柔决绝的方式,放她离开。
阴桓的倾囊相助,曹丕的刻意放水,再加上春苔的生死相随,三方助力,如同三道坚实的屏障,将她出逃路上的所有凶险一一扫清。路引、死士、路线、银钱、令牌、城防空隙…… 一切准备就绪,万无一失,只待二月十五的朝阳升起。
二月十四日夜,距离出逃仅剩最后一个夜晚。环翠居里烛火摇曳,曹冲已安然睡熟,春苔在偏房收拾最后的行囊。刘茜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曹丕再次走了进来。他未着劲装,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衫,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不舍与哀伤。他一步步走到刘茜面前,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此时少年已经比自己高了不少,娇小的刘茜被他抱在怀里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阿环,我舍不得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脸颊埋在她的发间,“我真的舍不得你走。”
“你到了江东,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委屈自己。仓舒还小,你要多保重身体。”
“将来若有机会,我…… 我想去江东看你。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刘茜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少年颤抖的身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没有掉落。她知道,这是她与曹丕最后一次相见。过往的依赖、温暖、牵挂,从此都将化作云烟,消散在乱世之中。她与曹操,与曹丕,与整个曹家,都将在明日清晨,彻底斩断所有羁绊。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往日里安抚他一般,无声地告别。
长夜将尽,朝阳欲升。
刘茜的出逃之路,已无任何阻碍。而她与曹家的恩怨纠葛,也即将在许都,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