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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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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乡邻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院门口、篱笆外,伸长了脖子往院里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压过了院外震泽湖面的风声。院子中央,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半个时辰前,十几个乡邻用厚实的木门板做担架,抬着昏迷不醒的孙策,从竹林里一路赶回了刘茜的宅院。

少年将军浑身是血,玄色劲装早已被浸透,紧紧地粘在身上,腰腹间包扎伤口的麻布,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鲜红的血,顺着门板滴落在地上,留下一路刺目的血痕。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哪怕是不懂医术的乡邻,也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郎君,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附近的三个村落。十里八乡受过刘茜恩惠的百姓,都纷纷赶了过来,看着门板上气息奄奄的孙策,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我的天,伤得这么重,腰腹都被箭射穿了,这还能救得回来吗?”

“难啊!咱们这十里八乡,谁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是听天由命?之前李家后生砍柴摔断了腿,都差点没挺过来,更何况这穿心透肺的箭伤!”

“就是啊,寻常郎中处理这种伤,都是拔了箭头敷上草药,能不能活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么深的伤口,铁定是熬不过去了,可惜了,看着还是个年轻俊朗的郎君。”

“也不好说,这可是茜娘子啊!咱们多少人快死了,都是茜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说不定茜娘有办法呢?”

“难!这可不是头疼脑热,也不是跌伤,这是箭穿了肚子啊!神仙来了都难救!”

人群的议论声里,两个孙策亲卫,正跪在小院的堂屋门口,对着刘茜 “咚咚咚” 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渗出血来。

周泰因为紧急军务处理,临走时候留下两个亲卫保护孙策。两个亲卫此刻看着自家将军气若游丝的模样,两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茜娘子!求您救救我们家将军!求您了!”

“只要您能救活我们将军,我们兄弟二人愿给您做牛做马,豁出这条性命也愿意!您要什么,我们将军都能给您!金银珠宝,良田宅院,只要您开口,我们江东孙家,绝无半分推辞!”

刘茜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躺在门板上的孙策,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指尖微微收紧。

她让乡邻们把孙策抬进了东厢房的床上,此刻正俯身,仔细检查着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最致命的,依旧是腰腹间的那支弩箭。虽然她已经将箭头完整取了出来,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可一路颠簸回来,伤口再次撕裂,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更糟糕的是,箭头带倒钩,拔出来时撕裂了腹壁的肌肉与筋膜,边缘的皮肉因为箭头带毒,再加上一路沾染了泥土污物,已经开始发黑溃烂,若是不彻底清理,用不了半日,就会引发全身的溃烂高热,神仙难救。

除此之外,脸颊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伤,深可见骨,再偏一分,就会伤到眼球,就算保住性命,也会瞎了一只眼;肩头上的刀伤深及肩胛骨,胳膊险些被直接砍断;后背上的两支弩箭,虽然没伤到内脏,却也入肉数寸,鲜血淋漓;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加起来,足有十几处,每一处都在不断渗血。

失血过多,创口感染,箭毒入体,三者叠加,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壮汉,也撑不了多久。

刘茜心里无比清楚,若是按照这个时代现有的外伤处理方法,无非是拔出箭头,用烈酒简单冲洗,再敷上止血的草药,用麻布裹住。可这么深的贯穿伤,破损的肌肉、筋膜根本无法愈合,持续的出血、后续的伤口感染、败血症,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孙策的命。就算他运气好,侥幸活下来,腹壁破损无法愈合,也会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骑马征战,更别说逐鹿天下了。

想要真正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现代的外科清创缝合术。彻底清理创口里的污物、碎骨、烂肉,止住所有出血点,用可吸收的羊肠线,可这个时代没有羊肠线,只能用普通的细麻线,分层缝合破损的血管、筋膜、肌肉,最后对齐缝合表层皮肤,让破损的组织重新长合。再配合消炎抗菌、活血化瘀的汤药,内外同调,才能最大程度保住他的性命,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后续的感染与残疾。

可这个办法,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用针线缝补人的皮肉,在世人眼里,和缝补衣服、牲畜皮肉没有区别,是对人体的亵渎,是匪夷所思的邪门歪道。一旦传出去,必然会引来无数的质疑与非议,甚至会被那些信奉巫祝的人,当成是害人的妖术。她之前给人缝合过简单的皮肉裂伤,都被乡邻们议论了许久,更何况是这种贯穿腹腔的重伤缝合。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样一场高强度、长时间的手术。

从竹林里救人,到一路赶回来,她本就因为动了胎气,小腹坠痛不止,裙角的血迹到现在都没干透。腹中四个多月的胎儿这两个月被折腾的胎象不稳,手术又要两三个时辰,她要全程站着,精神高度集中,手不能抖分毫,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手术做到一半,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甚至可能会彻底滑胎,一尸两命。

“姐姐,” 春苔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还有扶着床沿微微发抖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您的身子…… 真的撑得住吗?这可不是小伤,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肚子里的小郎君怎么办?七郎君和燕儿小娘子怎么办?”

刘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 方才俯身检查伤口时,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本就孕吐严重的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与顾虑尽数散去,只剩下了医者的冷静与坚定。

人命关天。

她是个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她的本分。昨夜她既然出手救了孙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因为伤口感染而死。更何况,她太清楚孙策的死,会给江东带来怎样的动荡,会让这乱世的战火,烧得更旺,会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至于非议与风险,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没事。” 刘茜对着春苔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亲卫,沉声道,“你们将军的伤,很重,常规的法子,救不了他。我有办法能救他,但是我的法子,是你们从未见过的,过程凶险,也可能会引来非议。你们若是信我,就退到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闯门。若是不信,现在就把你们将军抬走,另请高明。”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铿锵:“我们信您!茜娘的医术,十里八乡谁不敬佩?您能救我们将军,我们兄弟二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们就在院外守着,谁敢闯进来,我们兄弟二人先砍了他!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

说完,两人立刻起身,转身走到院门口,手持长刀,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前,虎目圆睁,盯着围拢的乡邻,谁也不许再往前踏一步。

刘茜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再多言,立刻对着春苔吩咐道:“春苔,去,把东厢房的门窗都封死,只留一扇透气。去灶房烧三大锅滚烫的沸水,越烫越好,一刻都不能停。再把我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的手术包拿过来,里面的青铜剪刀、镊子、止血钳、弯针,还有缝合线,全部都用沸水煮半个时辰,再用烈酒反复浸泡三遍消毒,一点都不能马虎!”

“还有,去把我药柜里最烈的烧刀子酒全部拿来,再把麻沸散、金疮药、止血散、消炎的汤药,都备齐。对了,再拿干净的麻布过来,越多越好,全部用沸水煮过,晒干备用。”

她的指令条理清晰,冷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春苔跟着她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她救治病人时的模样,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准备,没有半分耽搁。

东厢房里,很快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门窗用厚布封死,只留了一扇小窗透气,屋里点了数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器械都用沸水煮过,再用烈酒浸泡消毒,整整齐齐地摆在铺了干净麻布的托盘里。滚烫的沸水、烈酒、麻布,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一应俱全。

刘茜让春苔打了温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再用烈酒反复擦拭消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短打,头发全部用布巾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清亮冷静的眼睛。

准备妥当,她才走到床边,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孙策。

少年将军躺在床榻上,哪怕昏迷着,眉头也依旧紧紧皱着,下颌线紧绷,依旧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凌厉气势。只是惨白的脸色、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还有微弱的呼吸,都昭示着他此刻的虚弱。

刘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依旧细弱,却还没有彻底散掉,还有救。

她从药匣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她之前根据记忆中现代医学给的配方,制作的麻沸散。效果极好,内服之后,能让人陷入沉睡,感受不到半点痛楚,正是外科手术最好的麻醉剂。

“春苔,温一碗酒来。” 刘茜吩咐道。

春苔立刻端来一碗温热的米酒,刘茜按剂量,将麻沸散倒入酒中,摇匀之后,小心翼翼地撬开孙策的嘴,一点点地灌了下去。她算好了剂量,既能让他在手术过程中不会因为剧痛醒来,造成二次伤害,又不会伤了他的身体,影响后续的恢复。

麻沸散的效果很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孙策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哪怕春苔用镊子轻轻碰了碰他最深的伤口,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彻底陷入了深度麻醉。

而此刻,院门外的议论声,已经越来越响。

乡邻们听到屋里烈酒开瓶的声音,还有沸水翻滚的声音,都炸开了锅。

“用烈酒浇伤口?这不是要了人的命吗?伤口沾了烈酒,那得多疼啊!”

“就是啊!我上次割破了手,沾了点酒,疼得我满地打滚,更何况这么深的箭伤!这不是要把人活活疼死吗?”

“我刚才听春苔丫头说,茜娘要用针线,把郎君的皮□□起来!我的天,用针线缝人肉,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哪有这样治病的?这茜娘怕不是急疯了吧?”

“不会是妖术吧?之前就有人说,茜娘的法子太奇怪了,跟寻常郎中都不一样……”

议论声越来越难听,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们也从未听过用针线缝皮肉的法子,心里也忍不住打鼓,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死死地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也不许任何人再出言诋毁刘茜。

屋里的刘茜,却早已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她站在床榻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小腹传来的阵阵坠痛,拿起了消过毒的镊子和剪刀,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救治之中。

第一步,是清创。

她先用烈酒,仔仔细细地冲洗孙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尤其是腰腹间最严重的箭伤。烈酒冲刷在溃烂的皮肉上,哪怕孙策处于麻醉之中,身体也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刘茜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停顿,一点点将伤口里的污物、泥土、碎骨片,还有已经发黑坏死的烂肉,全部用剪刀清理干净,一点都不留。

这个过程,最考验耐心和手法,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完好的血管和组织,引发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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