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站在床榻边,弯着腰,一动不动地清理着伤口,时间一点点过去,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春苔站在一旁,拿着干净的布巾,时不时给她擦去额角的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了她。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一阵比一阵剧烈。长时间的弯腰站立,让她的腰像断了一样疼,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发黑,胃里的翻涌感越来越强,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她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依旧稳、准、狠,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足足一个时辰,她才将孙策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部彻底清理干净。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拔箭止血与缝合。
腰腹间的箭伤,虽然箭头已经取出,可深处的破损血管还在不断渗血,腹壁的肌肉、筋膜也撕裂严重。刘茜拿起消过毒的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出血点,一点点止住了所有的渗血。她的手稳得惊人,哪怕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微微发麻,也没有夹错半分。
止住血,就是缝合。
刘茜拿起穿好细线的弯针,深吸一口气,从最深层的筋膜开始,一层层地往上缝合。
汉代的人,只知道用针线缝补衣物,缝补牲畜的皮肉,从未有人想过,人的皮肉也可以用针线缝合,更不知道,缝合还要分层。若是只缝上表层的皮肤,深处的肌肉、筋膜长不合,不仅伤口永远无法愈合,还会形成疝气,落下终身残疾。
刘茜的针法,是跟着现代外科教程学的,又结合了张仲景教的外伤缝合手法,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间距、深度都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地将撕裂的筋膜、肌肉,一层层对齐缝合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又一点点往西斜去。
屋里的油灯,已经换了两次灯油,煮沸的水,换了一锅又一锅。
刘茜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了。
她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全靠咬着舌尖,才能勉强撑着不倒下。
春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好几次都想劝她歇一歇,可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一旦停下,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孙将军也会有性命之忧。
缝合完腰腹间最严重的贯穿伤,刘茜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立刻开始处理脸颊上的刀伤。
这道伤太深,若是缝合不好,必然会留下终身的疤痕。孙策是江东之主,容貌俊朗,意气风发,若是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刘茜屏住呼吸,用最细的线,最细的弯针,小心翼翼地对齐伤口的皮缘,一针一针,细密地缝合起来,尽可能地减少疤痕的形成。她的眼睛离伤口极近,油灯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针错了,就毁了他的容貌。
足足半个时辰,脸颊上的伤口才缝合完毕。
紧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了肩头上的刀伤、后背上的箭伤,还有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每一处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缝合得整整齐齐,再用煮沸消毒过的麻布,一层层包扎妥当。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剪断线的时候,刘茜手里的镊子 “哐当” 一声掉在了托盘里。
她再也撑不住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小几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姐姐!” 春苔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们快歇着,我给您熬安胎药!”
刘茜摆了摆手,喘了好半天,才缓过那阵眩晕,压下小腹的剧痛,哑着嗓子吩咐道,“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把用过的器械都煮了消毒收好。然后,按我写的方子,去熬消炎止痛、活血化瘀的汤药,熬好了端过来,给孙将军灌下去。还有,去看看燕儿和冲儿,别让他们担心,告诉他们阿娘没事。”
“可是姐姐您……”
“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刘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孙策身上。少年将军呼吸依旧平稳,伤口包扎得整整齐齐,没有再渗血,脉搏也比之前有力了许多,总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悬了几个时辰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震泽湖畔。
院外的乡邻们,大多都已经散去了,只剩下几个相熟的乡邻,还有孙策的两名亲卫,依旧守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屋里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惨叫声,没有哭闹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东厢房里,刘茜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孙策的麻药劲渐渐过了,开始发起了高烧。
体温一路飙升,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陷入了谵妄之中,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 “杀!”,一会儿喊着 “仲谋”,一会儿又喊着 “公瑾”,浑身滚烫,脉搏也再次变得微弱起来。
术后感染高热,是最凶险的一关。若是熬不过去,就算缝合得再好,也依旧是前功尽弃。
“春苔,烈酒!干净的麻布!” 刘茜立刻站起身,哪怕小腹坠痛得让她直不起腰,也依旧冷静地吩咐着。
她用烈酒浸泡过的麻布,一遍遍给孙策擦拭手心、脚心、脖颈、腋下,用物理降温的方法,给他退烧。又拿出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人中、合谷、曲池、大椎等穴位,刺激他的生机,稳住他的脉搏,缓解高热带来的惊厥。
汤药熬好了,她就坐在床边,用小勺,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的孙策喂下去。他喝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她就不厌其烦地再喂,直到把一碗汤药,尽数喂了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了,又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
整整一夜,刘茜没有合过一次眼。
她就守在床边,时刻监测着孙策的体温、脉搏、呼吸,一次次给他物理降温,一次次用针灸稳住他的情况,一次次给他喂水、喂药。
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好几次都靠着床沿,差点睡过去,可只要孙策的体温有一点反复,她就立刻清醒过来,继续救治。小腹的坠痛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孕吐也越来越严重,喝下去的安胎药,转头就吐了出来,可她硬是咬着牙,撑了整整一夜。
春苔看着她熬得脱了形的脸,通红的双眼,还有始终不肯离开床边的身影,只能红着眼眶,在一旁打下手,心里又心疼又敬佩。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震泽湖面的晨雾,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孙策的高烧,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体温恢复了正常,脉搏也渐渐平稳、有力了起来。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锐利的虎目,缓缓地睁了开来。
他醒了。
脱离了生命危险的孙策,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刘茜。
女人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正在给他诊脉。她熬了整整一天一夜,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墨染过一样,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冷静,带着医者的温柔与坚定。
孙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的伤口虽然隐隐作痛,却没有那种火烧火燎的溃烂感,浑身上下,也没有那种濒死的沉重与窒息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腰腹间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而不是像他预想的那样,不断地溃烂、恶化。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昨夜遇刺,箭穿腰腹,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闭上眼的那一刻,想的都是江东的基业,还有年幼的弟弟。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醒过来,竟然被这个隐居在震泽湖畔的陌生女子,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孙策看着眼前的刘茜,眼中满是震惊,还有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因为太久没有喝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孙策,没齿难忘。”
刘茜看着他醒了过来,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对着孙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温和:“孙将军客气了。妾身是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刚醒,身子还虚,不要多说话,好好静养,才能恢复得快。”
她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姐姐!”
“娘子!”
春苔的惊呼声,和孙策骤然紧张的喊声,同时在屋里响了起来。
窗外的朝阳,终于冲破了晨雾,金色的光芒洒满了震泽湖面,也透过窗棂,照进了这间小小的厢房,照亮了床榻上将军震惊的脸,也照亮了那个以一己之力,逆转了生死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