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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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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正月初八。

正旦新年的朝贺刚过,腊日的祭祀余韵未消,距离上元灯节也只剩几日光景,整座邺城都浸在新年的喜庆里。大街上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坊市往来的百姓穿着崭新的冬衣,互相作揖道贺,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而丞相府,更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自打曹操班师回朝,邺城便成了整个北方的权力中心。正月里,朝中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还有各州郡的官吏、世家大族的家主,纷纷带着贺礼前来府中拜谒,给曹操拜年问安,恭贺他班师回朝,平安归来。府门前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日暮,几乎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

可这日清晨,丞相府的中门却紧紧闭着,只开了侧门。门吏对着前来拜谒的官员们,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丞相有令,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位的心意,府里收下了,还请诸位回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虽有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留下贺礼,悻悻离去。谁都知道,赤壁一场大败,丞相归来之后性子愈发沉敛,喜怒不形于色,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而此刻,被百官惦念的曹操,却正陪着刘茜,站在丞相府东侧的环翠居里。

环翠居是一座独立的二进院落,仿照许昌武平侯环翠居样式而建,坐落在丞相府最清幽的东侧,远离了主院的喧嚣与纷扰。院墙根下种着一圈兰草,虽是隆冬腊月,却用暖棚精心护着,依旧透着郁郁的青气;迎面的影壁上,雕着一幅《溪山行旅图》,是刘茜当年在许昌侯府里最爱的样式;穿过垂花门,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青竹亭亭玉立,在正月的寒风里依旧挺拔,竹叶簌簌作响,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院落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八年前许昌侯府里的那座环翠居,分毫不差。

曹操迁都邺城,营建丞相府时,特意找来了当年修建许昌侯府的老工匠,照着当年环翠居的图纸,一比一复刻了这座院落。八年来,哪怕刘茜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这座院落也始终被妥善打理着,日日有人洒扫,月月有人修缮,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动。

刘茜站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路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挪动。

她的目光扫过院角那片竹林 —— 当年她在许昌,最爱在这片竹林里煮茶制药,曹冲幼时,便常常在竹林里蹒跚学步,追着蝴蝶跑。曹操说,这片竹子,是他当年派人从许昌的旧院里,千里迢迢移植到邺城的,经过八年才终于养出了如今这片郁郁葱葱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西侧的老槐树上,树身上还留着当年曹冲量身高时,用小刀刻下的印记,一道一道,从矮到高,记录着孩子的成长。而槐树枝桠上,依旧挂着那架秋千,绳索是新换的桑麻绳,结实柔软,坐板是打磨得光滑的楠木,依旧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样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抱着孩子轻轻晃荡。

她转身走进了正屋,堂屋里的陈设与当年一模一样。梨花木的长案,铺着她当年亲手绣的兰草桌旗;两侧的多宝阁上,摆着她当年收集的各种瓷瓶、药罐,甚至连她当年随手放在阁子上的一个竹编药篓,都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东侧的书房里,笔墨纸砚依旧摆在她当年习惯的位置。左手边是铺开的医书,正是她当年没有看完的《黄帝内经》,书页里还夹着她当年用兰草做的书签;右手边的笔架上,挂着她惯用的紫毫笔,砚台里甚至还蓄着清水,仿佛她昨日还在这里提笔写字,制药看书。

西侧的卧室里,床上挂着她当年最爱的藕荷色纱帐,衣柜里整整齐齐叠着她当年常穿的各式衣衫,从冬日的锦袍到夏日的襦裙,一应俱全,甚至连尺寸都按着她如今的身形,重新做了新的,日日有人浆洗晾晒,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兰草香气。梳妆台的妆奁里,她当年用的钗环、胭脂、香膏,都一一摆在原位,分毫未动。

八年的时光,仿佛在这座院落里彻底静止了。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从未走过那八年颠沛流离的路,从未经历过赤壁的烽火与华容道的绝境,只是昨日还在这里煮茶看书,今日不过是晨起推开了房门而已。

刘茜伸出手,轻轻抚过案几上那本泛黄的医书,指尖触到微凉的书页,眼眶瞬间便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她以为,八年前那个深夜,她带着曹冲仓皇逃离许昌,便永远失去了这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她以为,曹操对她的情意,终究会被八年的时光磨平,会被无数的新人取代。可她万万没想到,八年里,他竟然一直在这里,给她留着这座院落,留着一个家,留着一处归处。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熟悉的、带着松烟与墨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曹操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珍重:“阿环,对不起。让你等了八年,也让我找了你八年。”

“这座院子,从邺城丞相府建成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你。这里的一切,都跟你当年离开许昌时,一模一样。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一进院子,就跟回家了一样,不会觉得陌生,不会觉得不安。”

他转过她的身子,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地拂过她的眼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软:“阿环,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刚愎自用,是我不懂珍惜,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了八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有孩子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愧疚,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这个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锋芒,只剩下满心的珍重与温柔,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轻轻点了点头:“男君,妾身回来了。”

八年的分离,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爱恨拉扯,终究在这座熟悉的院落里,落了地,安了心。

院子里,早已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曹宇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缎小袄,圆乎乎的脸蛋冻得通红,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秋千上,刘燕站在一旁,轻轻推着秋千,看着他荡起来,便笑着叮嘱:“阿平,抓稳了,慢一点,别摔着。”

“燕儿姐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曹宇咯咯地笑着,小手紧紧抓着绳索,小短腿晃悠着,眼里满是欢喜。他长这么大,一直住在震泽的临水宅院,从未见过这样的秋千,只觉得新鲜又好玩,笑得合不拢嘴。

刘燕温柔地应着,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柔,不敢推得太高,生怕他摔下来。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正趁着推秋千的间隙,整理着里面的药材。到了邺城,冬日里天寒,伤风受寒的人多,她跟着阿娘学了这么多年医术,总想着能帮上阿娘的忙。

而东侧的书房里,曹冲早已一头扎了进去,便不肯出来了。

少年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满一屋子的藏书,眼睛亮得像星星。这里不仅有阿娘当年留下的医书、杂记,还有曹操这些年,特意为他收集的各类兵法、史书、诸子百家的典籍,从《孙子兵法》到《左传》《国语》,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少世间罕见的孤本。

他随手抽出一卷《吴子兵法》,翻开书页,里面还有曹操亲笔写下的注解,一笔一划,苍劲有力。曹冲坐在书案前,看得入了迷,连外面弟弟的笑声都没听见,手指轻轻点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拿起笔,在一旁的空白竹简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院落的角落里,阴桓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身姿挺拔地站在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院落的角角落落。

他已经带着心腹,把这座环翠居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从房梁到地面,从院墙到水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隐患,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耳目。他知道,邺城不是震泽,丞相府更是权力漩涡的中心,明枪暗箭无处不在,他必须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护着茜儿和孩子们的周全。

看到刘茜和曹操从正屋里走出来,阴桓才微微躬身,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低声道:“丞相,院子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四周的守卫也都安排妥当了,都是我带过来的心腹,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辛苦你了,阴大郎。” 刘茜对着他温柔一笑,眼底满是感激。从江陵到邺城,一路之上,都是阴桓在暗中打点,护着她们母子的周全,到了邺城,更是事事亲力亲为,替她挡下了无数的明枪暗箭。

曹操也对着阴桓点了点头,沉声道:“阴先生有心了。环翠居的安危,就劳烦先生多费心了。日后府中上下,无论何人,敢擅闯环翠居,对夫人和孩子们不敬,先生可先斩后奏,无需向我禀报。”曹操后来也知道了阴环所谓故人便是刘茜,但是看到阴桓并无逾矩,也就默认了阴桓对刘茜的保护。

阴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应道:“遵命。必护如君与郎君们万无一失。”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即牵着刘茜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春苔早已端上了温热的茶汤与点心。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孩子们,看着身边温柔浅笑的刘茜,曹操只觉得,赤壁的惨败,一路的颠沛,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乌有。这世间的江山霸业,终究不及身边人眉眼含笑,不及一家人团圆安稳。

可刘茜的笑容里,却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与忐忑。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收紧,目光时不时望向院门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心事。

曹操看在眼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温声道:“阿环,你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刘茜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男君,妾…… 妾身想去看看据儿。”

一句话,让曹操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愧疚与自责。

曹据,是他和刘茜的二儿子,也是她当年离开许昌时,唯一没能带走的孩子。

建安五年,曹据才不到两岁,她便带着曹冲连夜逃离了许昌。孩子尚且年幼,一路亡命天涯,生死未卜,她根本不敢带着他颠沛流离。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年幼的曹据,托付给了已经与曹操和离、居住在许昌城外的丁夫人。

丁夫人是曹操的原配正妻,一生没有生育,一手将曹操的长子曹昂带大。当年宛城之战,曹昂为了救曹操,战死沙场,丁夫人悲痛欲绝,与曹操恩断义绝,毅然和离,回了娘家,再也不肯见曹操一面。她恨曹操的刚愎自用,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却终究是个心软的母亲。当年刘茜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照看年幼的曹据时,终究还是点了头,应下了这份嘱托。

这八年里,刘茜辗转江东,隐居震泽,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这个孩子。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想着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还记得自己这个不称职的阿娘。这份思念,死死地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八年。

如今她回到了邺城,回到了曹操身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接回自己的孩子了。这份压了八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翻涌而上。

曹操看着她眼底的思念与忐忑,心里的愧疚更甚。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郑重:“阿环,是我不好,这些年,委屈了你,也委屈了据儿。你放心,丁氏迁居邺城之后,我便在城外给她置了一座庄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派人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据儿一直跟着丁夫人住在庄园里,我也时常派人去看他,给他送书籍、衣物、马匹,孩子很好,长得很高,读书习武都很刻苦,很懂事。”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我陪你一起去,亲自去接据儿回来。”

“不用了。” 刘茜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男君,你别去了。丁夫人与男君之间,因为昂儿的死,早已恩断义绝,这些年,她从未肯见你一面。你若是去了,只会让她不快,反而生了隔阂。我自己去就好,我去见她,跟她说清楚,接据儿回来,才是最合适的。”

曹操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他这辈子,唯一亏欠、也唯一无可奈何的人,便是丁氏。当年曹昂的死,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错。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我让许褚带一队虎卫军跟着你,阴先生也陪你一起去,务必护好你的安全。无论丁夫人说什么,都不要委屈自己,万事有我。”

“妾身知道。” 刘茜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心里的忐忑,终于安定了几分。

当日午后,刘茜便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曲裾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素纱褙子,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只点了一点唇脂,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阴桓早已备好了马车,许褚也带着二十名精锐虎卫军,候在了府门外。刘茜带着春苔,登上了马车,阴桓骑马护在车侧,许褚带着虎卫军前后护卫,一行人马缓缓驶出了丞相府,朝着邺城城外的西郊而去。

丁夫人的庄园,坐落在邺城西郊的漳水河畔,远离了城中的喧嚣,环境清幽,依山傍水。当年曹操与丁夫人和离之后,迁都邺城,便特意在这里给她修建了这座庄园,良田百顷,仆役数十人,衣食无忧,安度晚年。曹操虽从未敢登门打扰,却年年派人送来丰厚的用度,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也从未让人惊扰过丁夫人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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