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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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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四月初十日 。

暖融融的阳光洒遍了丞相府的亭台楼阁,东风拂过,吹开了府中各处的花树,落英缤纷,暗香浮动。环翠居里,更是春意盎然。院角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着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雪;墙根下的兰草被刘茜精心照料着,抽出了嫩绿的花箭,清冽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漫在整个院落里;院中央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荫凉,廊下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上面放着茶炉、药碾,还有几卷摊开的医书。

刘茜正坐在廊下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药碾,细细碾着新采的柴胡。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纱深衣,袖口绣着几株淡青色的兰草,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被春日的暖阳映得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药碾在石槽里缓缓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人静得像一幅浸在春光里的水墨画。

她的身侧,刘燕正垂手站着,手里拿着裁好的麻纸,将碾好的药粉细心地包好,分门别类地放进一旁的药箱里。十六岁的少女,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利落,将环翠居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时时刻刻守在刘茜身边,替她挡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阿娘,这新采的柴胡,是要给阿平备着的吗?他前几日偶感风寒,总是咳嗽。” 刘燕一边包着药粉,一边轻声问道。

刘茜停下手里的药碾,点了点头,温声道:“嗯,春夏之交夜里风寒重,阿平年纪小,底子弱,备着些疏风散寒的药,总是好的。还有冲儿和据儿,日日读书习武,费神费力,也得配些养肝明目的方子,给他们日常煮水喝。”

正说着,书房的方向传来了孩子们的说笑声。曹冲、曹据兄弟二人正并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书卷,低声讨论着算学上的问题,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个沉稳从容,一个硬朗挺拔,像极了春日里拔节的青竹。年幼的曹宇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木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嚷嚷着:“大兄、二兄,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看着三个孩子和睦相处的模样,刘茜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回到邺城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里,环翠居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曹操对她的宠爱依旧,几乎每日处理完公务,都会来环翠居陪着她和孩子们用膳,府里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从无半分亏待。卞夫人对她也始终温和客气,府里的其他姬妾,见她深得曹操看重,又行事低调谦和,从无争宠之心,也从不敢来环翠居招惹是非。

可这份平静之下,却始终藏着一股让她无法忽视的暗流。

这股暗流,来自曹操的嫡长子,五官中郎将,曹丕曹子桓。

自打她回到邺城的那天起,曹丕便成了环翠居的常客。几乎每隔两三天,他便会找个由头,登门拜访。有时是借着探望弟弟们的名义,给他们送来定制的笔墨纸砚,有时是借着给庶母问安的名义,给她送来江东的茶叶,或是一些邺城少见的新奇玩意儿;有时甚至只是路过环翠居,进来讨一杯热茶,说上几句话便走。

八年的时光,早已磨平了当年那个十多岁少年的冲动与青涩。如今的曹丕,已经是二十二岁的青年,是曹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邺城之中最受瞩目的世家公子。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褪去了少年人的毛躁,变得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一言一行,都带着世家公子的沉稳与规矩,滴水不漏。

他对刘茜的态度,也从当年许昌城里,那个不顾一切、当众表白的冲动少年,变成了如今隐晦的试探,与小心翼翼的靠近。

在人前,他永远都保持着嫡子对庶母最恭敬的礼数,开口闭口都是 “环姨娘”,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举动,更不会落任何人的口实。府里的下人,只当二郎君是孝顺懂事,敬重庶母,友爱兄弟,从没有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可只有在与刘茜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眼底那些压抑了八年的滚烫情意,那些深入骨髓的执念,才会不经意间,从沉稳的伪装之下,泄露出来。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细致到了极致。

知道她偏爱江东的震泽茶,他便特意派人,千里迢迢从吴郡的震泽湖畔,买来最新鲜的茶叶,第一时间便送到环翠居来。

知道她精通医术,痴迷医理,最爱搜集各类医书古籍,他便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不惜重金,从各地寻来各种失传的医书残卷,像《扁鹊内经》的散佚篇目、《桐君采药录》的古本,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环翠居的书房里,从不说自己费了多少心思,只说是偶然寻得,给姨娘解闷。

知道她最爱兰草,当年在许昌的院子里,便种满了各式兰草,他便特意移来了数十株名贵的春兰,悄悄种在了环翠居的院角。

他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雕刻玉佩。羊脂白玉的料子,温润细腻,正面刻着平安锁的纹样,背面刻着兰草,可在玉佩的内侧,无人能看到的地方,他偷偷刻了一个小小的 “茜” 字。玉佩送到她手里时,他只说是给姨娘的生辰贺礼,祝姨娘平安康泰,绝口不提内侧的那个字,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却又赌着一丝侥幸,希望她有一天能发现,能懂他的心意。

他更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所有的麻烦。

府里有下人背后议论她,说她是消失了八年的妖妇,靠着媚术重新获宠,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第二日便悄无声息地把那几个嚼舌根的下人,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里,永世不得回府,连一丝风声都没传到环翠居里。

府里的李夫人、尹夫人,见她深得曹操宠爱,心中嫉妒,想着在卞夫人面前搬弄是非,给她使绊子,也是他提前察觉,不动声色地几句话,便化解了风波,让那几位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再也不敢轻易打环翠居的主意。

他做的这一切,都悄无声息,隐秘而周全。他从不会邀功,从不会让她知道自己为她做了什么,只是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试探,想要从她的眉眼间,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想要知道,八年过去了,她的心里,是否还有自己的一丝位置,是否还记得,八年前许昌城里,那个跪在她面前,说会等她、会护着她的少年。

可他的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来的,从来都是刘茜不动声色的疏离与界限。

她永远都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他的庶母,是他父亲的侍妾。她永远都与他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客气,恭敬,却也冷漠,从不接他话里任何一丝隐晦的试探,从不给他任何半分越界的机会,也从不会对他做的那些事,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就像此刻,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的通报声:“如君,二郎君前来拜访,说是给仓舒郎君送新制的算筹来了。”

刘茜手里的药碾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头也没抬,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刘燕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三个多月,二郎君来得太勤了,勤得有些过分了。哪怕他每次都打着探望弟弟们的名义,可她看得出来,二郎君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阿娘身上。

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曹丕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襜褕,腰间佩着一柄玉具剑,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新刻的象牙算筹。

看到廊下的刘茜,曹丕立刻停下了脚步,快步走上前,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温和沉稳:“孩儿见过环姨娘。”

“子桓来了,不必多礼,快坐吧。” 刘茜放下手里的药碾,抬眸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客气而疏离,随即示意春苔,给他端上一杯新煮的热茶。

曹丕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了她手边的药碾上,轻声道:“姨娘又在制药?姨娘也要多保重身子,别太过劳累了。”

“不过是些日常用的药材,费不了什么功夫。” 刘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多谢你给冲儿、据儿和阿平送来的算筹,他们前几日还在念叨着,旧的算筹用着不顺手了,亏你记挂着。”

“都是自家兄弟,应该的。” 曹丕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长兄的温和,“仓舒聪慧过人,敏而好学,算数一道更是天赋异禀,是阿爷的骄傲,也是我们曹家的福气。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拂他一些,能为他寻些合用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刘茜的脸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风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美得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坐在那里,看了她许久,久到连身侧的侍从都察觉到了不对,他才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道:“姨娘回到邺城,也有三个多月了,不知住得还习惯吗?邺城不比江东水乡,气候干燥,春日里又多风沙,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我在邺城多年,无论是寻什么东西,还是办什么事,总能帮姨娘办妥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又处处透着越界的亲近。府里有丞相,有卞夫人,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嫡子,来管庶母的衣食住行。

刘茜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试探,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多谢子桓费心了。府里什么都不缺,丞相都安排得很妥当,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我住得很习惯,就不劳你再多费心了。”

她一句话,便将所有的情分,都归到了曹操的身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的一切,自有曹操照拂,用不着他这个做儿子的来越俎代庖。

曹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失态。他太清楚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会引起她的反感与戒备,只会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等了八年,从许昌等到邺城,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打动她,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心意,能让她明白,这世间能护着她、能陪着她的,不止有父亲曹操。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而说起了别的,笑着道:“说起来,昨日阿爷还在朝堂上,夸赞仓舒弟弟,说他小小年纪,便有治国之才,将来必成大器。阿爷素来最疼爱仓舒弟弟,有他在,姨娘日后也能安心了。”

他提起曹冲,看似是在夸赞,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刘茜的反应。他太清楚了,曹冲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在这丞相府里,最重要的依仗。而曹冲,也是自己世子之位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他想看看,在她的心里,是只想让曹冲平安度日,还是想让曹冲,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可刘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孩子们能平安长大,读书明理,不走歪路,便够了。至于其他的,自有丞相和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一个后宅妇人,从不多想,也从不多管。”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流露出半分对储位的觊觎,也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曹冲、曹据和曹宇兄弟三人,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看到曹丕,曹冲和曹据立刻上前行礼,恭敬道:“见过二兄。”

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二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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