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潺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面色铁青,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个杀神的事迹。
七大家族统治世间多年,包藏祸心的修士比比皆是,那又如何,修为再高,也会丧于七大家族的围剿之下。唯有一人,闹了两千年了,还没被抓住。老祖宗没抓到他,就连城主也拿他没办法。上次杀了胥氏直系一脉数十人,城主大怒,派出天卫军,调遣各城人马探查围剿,结果人影都没摸着,他反而在雪岭将九重山的十一位灵修全部斩杀,之后踪迹全无。
上面的人甚至一度认为千年前毁了神临阵,害得如今太女魂魄难以回归本体的那位魙神是他。
如果这群人说的是真的,说不定垣城内的杀神也是他。
只是能耐这般大的人,连城主都要忌惮几分,该不会是……
路潺凝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放眼看去,也只有尸还门门主有这个本事。
退一步想,若他并非涊隐,这次涊隐领野鬼大军逼近,他又藏于垣城,若是前去银辉城,反倒与野鬼大军联手对天卫军出手,对天朝城更为不利。
路潺缓缓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庙中每一张脸。这群人大部分虽是各个家族的外系子弟,好歹有七姓遮头,若让他们留在此地送死,七位长老定会追责。
“你们留在此地,待我回九重山说明情况,再做安排。”
这话一出,众人勉强松了一口气。
路潺走进祜女庙大殿,绕过宽大的供桌,从铜像后方取走张呈贵放置的木箱。
临行前,将胥家剩余的五个弟子唤至获息鸟前,一同带走。
院中的路姓弟子望着飞鸟离去,哭笑不得。
刚才质问路潺的萧姓弟子长叹一口气,手枕着头,望着大殿内的青铜石像大声道:“同是七姓之人,胥家有祜女傍身,果然略高一等啊。”
他的哀叹乘风而上,余煊引魂寄生于箱内的石头里,听得真真切切。
七姓凌驾于万民之上,胥氏踩在其他六姓头上,这是维持了几千年的等级结构。
飞鸟直奔九重山,余煊藏在箱子内,屏息凝神,听鸟背上的人交谈。
“路师父,这个箱子里装的何物?”一名青衣少女沉沉地拍了拍身后的檀木箱子。
“一些石头罢了。”路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石头?”少女单手托着脸,歪头道:“莫非是彩灵石?”
路潺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
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城主一声令下,我父亲这段时日也在到处搜寻这种石头。”
“堂叔也在找?”她旁边的蓝衣少男接过话头,“我父亲也在托人寻找,如今已经找了不少。”
余煊默默听着,心头一沉,看样子,是胥羿要的彩灵石。
他要那么多石头做什么?
飞鸟落地,鸟背上的其他人下来之后,双翅一振,重新起飞。
忽地,一个踉跄,一股强压毫无征兆地从前方袭来,如巨浪拍身,逼得她不得不抽魂离开所附体的彩灵石。
她的魂魄游离在九重山半空,冷风穿过虚无的身体,前方是九重山的防护结界,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如水波流转,神圣而威严,一切游魂不得进入。
获息鸟已经飞入结界,身形没入光幕之后便消失不见。自己若是强行进入,保不齐会被天朝城发现。她咬紧牙关,强行按捺住冲动。
虽然进不去,好歹知道了这批彩灵石的去向,日后进入九重山,再仔细看看。
……
天朝城城宫。
暮色如墨,悄然浸透宫墙。
路潺在朝议殿外候了一下午,从日头高悬站到天色昏沉,双腿早已发麻。天将黑时,殿内的侍从才慢悠悠地开门将他唤进去。
不出所料,殿内只有城主的近侍黄潘。路潺抬眼扫了一圈,空旷的大殿内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仔细想想,他已经有六年未见过城主的面容了。城主吩咐他去找彩灵石,皆是通过眼前这个矮凳男人传递的命令。
黄潘抖抖衣襟,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客套地说:“路教谕久等。有什么话,尽管与我说就是。”
路潺深吸一口气,如实说出祜女庙那群弟子的处境。黄潘听了,只是浅淡地笑笑,“城主说那群弟子是否接回,路教谕与各族家主商量着办便是。”
路潺的来意不是为了那群弟子,又道:“那个修士杀了一群外系子弟我们尚且可以不管。倘若他不是尸还门门主,他一向与我们作对,我们天朝城派去银辉城的修士和天卫军岂不是又多一位强敌?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一些修为真正高一点的灵修前去,趁此机会将他捉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此事城主自有安排。”黄潘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路教谕作为临山派的教导先生,眼下还用不着担心这种事。”
明显示意他越界了。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离的手势。
话到了嘴边被硬生生堵回去,路潺胸口一闷,一甩衣袖,只得拱手告别。
黄潘转身往回走,抬脚越过后方的铜门,直去城主寝殿。
城主寝殿位于城宫正北方位,原为人皇太女寝宫。
王朝更迭,天朝城历经战乱,别处的屋舍毁了便重新建,翻来覆去,已经建了八次。唯有正北方的太女殿,几千年了,还维持着原样。时光仿佛在此处凝固了,连空气的流动都比别处滞上几分。
宽阔的庭院静谧无声,长在院墙边的古柏枝干虬结盘错,经过无数日月轮转,依然沉默地立着。
黄潘踏上布满裂纹的青石台阶,轻轻推开眼前的门扇,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内凉意森森,衣衫单薄的男子席地而坐,守着悬浮于半空中的身体,背影笔直而僵硬。
那具身体双手张开,头低垂,阖着眼,黑长的头发毛躁干枯,如一团炸开下坠的毛球在尘靡里漂浮。裸露苍白的肌肤上,尽是纵横交错的细纹,全身上下,类似的纹路无处不在,像是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
肤色毫无血色,指甲亦是干裂,全无光泽。
黄潘微微抬头,稍稍对上她闭着的眼,便立刻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即便阖着,他也不敢直视。
倘若有人来此地看见这副躯壳,根本无法想象她就是受万人供奉数千年的太女本体。
黄潘颔首轻启:“城主,路潺的说法不无道理。那魔修,我们寻他数千年也没个下落。若真是尸还门门主还好说,若不是,我们派去的人手,怕真的不够。”
“他不是才好。”胥羿语气轻松地说。
“他已经现身垣城,若去了银辉城,反倒与尸还门门主联合,我们的军队必遭重创。”
胥羿回头看了一眼黄潘着急的神色,唇角微扬,笑道:“天朝城出兵,为的是抵御野鬼大军逼近。他不会那般做,说不准还会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可他杀了九重山临山派的无数弟子,会是如此识大体的人吗?”黄潘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胥羿仰着头,一双凤眼怔怔地盯着上方紧闭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在空旷的空间里悠悠传荡,“他杀的又何尝不是比野鬼大军更加凶恶之徒。他这种人,极有可能喜欢把苍生挂在嘴边,怎么可能助纣为虐,荼毒苍生?”
……
万仞雪岭作为人类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横亘于银辉城西境已有数万年。
千年前,雪岭往东,温煦如春,花开遍野,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歌悠扬。如今朔风席卷而来,风雪侵袭之地银装素裹。金乌照不透寒风,山下往东绵延数里,积雪厚重,一片白茫,看不见半点生机。
十年了,余煊的魂魄重游此地,十年前游牧的草原已成了白地,草坡、溪流,全被埋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远处的雪岭上空冷雾弥漫,依然朦胧着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