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赵著荌才归家。
走到庭院,正撞见余煊懒懒地坐在院中树下,仰头望着顶空的繁星出神。
赵著荌轻步走近,问:“还没睡?”
余煊回头,对上她那张瘦削的脸,笑了笑,“没有,我在等你。”
“我也有些事想在明日拜托你,碰巧你还没睡,干脆现在说了。”
“什么事?”
赵著荌在她身边坐下,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未成形就散了,“这个担子有点重,可我身边实在没有能用的人了。我想请你留在城里,帮我守城。”
余煊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你明日真的要出城?你是一城之主,你走了,银辉城怎么办?”
她等赵著荌,本是想劝她守城,明日自己替她出军雪岭。没想到话头竟被抢了去。
“前路被风雪掩盖,目前只有我与凤蛾最熟悉雪岭一带。”赵著荌说:“我和她分别领着上千修士、上万军队前去,速度会快一些。”
余煊自荐道:“路我也熟。我可以替你去。我今日甚至出了一趟雪岭,野鬼屯集在哪几座山头,我都记得。”
“当真?”赵著荌身子往后撤了半截,定睛打量这个小师妹。长相是比自己年轻,可修为深浅,她看不透半分。
“你平常在哪处地方修炼?”她又问。
余煊再次搬出那个地名:“猴家村。”
灵寸山脚下的猴子确实挺多的。
赵著荌眉心微皱。猴家村听起来不像是灵气富蕴之地。要说灵气,银辉城比不上九重山天朝城,可结合寒冷的环境修炼,反倒比那两处更容易出成绩。
那群野鬼越发凶恶,连自己现在都不敢轻易接近雪岭,她居然连野鬼聚集的地点都摸清了。
她的修为到底是哪种境界?
心里存着几分疑惑,赵著荌面上还是选择了相信,“师妹得师父真传,这种时机还能接近雪岭探清野鬼下落。只是,师父以前曾告诫过我,银辉城应防守的敌人是谁。她离开前交代的事,还是我去践行比较合适。”
余煊默声,配合着点了点头。
她当时的确向老城主和城主夫人拜托过一些事,也曾跟少时的赵著荌念叨过一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临行前,师父曾告诉过我,”余煊怅然地叹了口气,“我们应该防的是雪岭外的恶鬼,不是藏身雪岭内的那群野鬼。他们明面上被人叫作野鬼,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不入轮回的孤魂,持有人性,却未能拥有人体,魂魄也不能消散。寄生于枯骨也是不得已为之,那只是他们作为‘人’的另一种存活方式。”
赵著荌卸了劲,一直挺立的肩膀渐渐塌下来。眼前不断闪过父母叮嘱她的画面。
这些话,师父教过她,父母也告诫过她。
她牢记嘱托,夺回城主之位后便减少了雪岭附近的布防,只为让那群孤魂有处栖身之地。
今日,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秘事的人。
赵著荌苦笑:“就因为这样,银辉城与那群野鬼这些年才能维持一股微妙的平衡。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的语气越发冷下去,“野鬼原藏身于尸还门内,但尸还结界里的世轮门侧门一松动,阴曹恶鬼相继跑出,逼得他们不得不越过尸还门。好不容易在雪岭过了十年的安稳日子,跑出来的恶鬼却越来越多,甚至越过雪岭捕食他们的魂魄,将他们同化成恶鬼,逐渐逼近银辉城。”
“那群恶鬼我真的拿他们没办法!”赵著荌一脸疲惫,眼眶泛红却无泪,“杀不死,反容易被影响心性入魔,为之所用。每次带兵前去,所有死去的卫兵都会被恶鬼附身,反过来与我们为敌。如果不是藏在雪岭的那位出手相助,我想我也早已成了其中一员。”
这就是恶鬼的可怕之处。
余煊看着泄气自责的赵著荌,很想鼓励她,可这也是她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世轮门闭门本身就坏了六道循环,更何况还闭了数千年,将阴曹魔界全部隔绝开来。离了人间这重要一环作为缓冲,阴间亡灵不得转生投世,被困门内。阴曹再与魔界相通,定会生出不少恶灵。世间的亡灵不入轮回,四处漂泊,无安放魂魄的归处,即使暂时成为野鬼,最后大概率也只能沦为恶鬼的食物。
“你等我一会儿。”余煊起身,“我回房取一样东西给你。”
赵著荌静静等着。不多时,余煊回来,张开左手,手心里躺着一枚泛着荧荧红光的指环。
“这是?”
“我捡到的一枚天地戒。外出时,师父往里放了不少赤莲针。”余煊将指环放在她手中,“这枚藏物戒可变幻大小。如果遇到的恶鬼太多,捏诀将其升至空中变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待赤莲针射出,可将成片的恶鬼魂魄封印。使用时,如若王家那位女将在侧,对她会更有裨益。”
赵著荌单手捧着指环。赤莲针的用处她知道,以前师父在家里教过她。可这东西珍贵,恶鬼数量庞大,够用吗?
还有,这与王焱有什么关系?
余煊猜出她的担忧,“反正师父就是这样说的。你尽管放心用,这些赤莲针对逃到雪岭内的恶鬼,数量管够。我养了那么多年的赤经血莲,可不是白养的。给你的只是一部分,我还有更多。”
赵著荌握紧指环,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培育一株赤经血莲少说也要十年,还需是在灵气丰沛的环境里。你难道儿时就开始养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