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你抱臂倚在羽宫正殿门外的廊柱边,檐下灯笼光火昏沉,吝啬地勾勒着你倚柱的身影,一身侍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你抱臂仰首,此时天穹是沉甸甸的墨黑,无星无月,沉闷得让人心口发窒。
……宫尚角此刻在做什么?
是与上官浅在一处,还是独自坐在书房,就着灯烛,翻阅那些关乎宫子羽身世的卷宗?
思绪如夜风无声蔓延,又骤然止歇。身后,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你侧首。
云为衫门内那片昏黄与门外清冷夜色的交界间,脸上神情复杂,唇抿得发白。
“怎么了?你不是刚进去?”你发问,声调不高。
她默了默,羽睫低垂,避开你的视线:“执刃他……晕过去了。”
你蹙眉:“?”
“好像是在冰水里泡太久了,”她顿了顿,喉间轻滚,“冻晕的。”
“……”
你无声地吁出一口白气,直起身,绕过她僵立的模样踏入殿内。殿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浴桶仍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白蒙蒙的寒气,水面还浮着未曾融尽的碎冰。宫子羽的脑袋歪在桶沿,双目紧闭,脸色是失温的青白,唇上毫无血色,湿透的乌发黏在脸颊与颈侧,发梢还在断续地往下滴水。
你上前两步,俯身,一手扣住他湿滑冰冷的肩,另一手穿过膝弯。丹田运力,将人从冰水中拖抱而出。你这才恍然发觉,怀中透骨生寒的身躯,竟是比寻常男子轻了不少。
拖拽间,宫子羽松垮的雪白中衣滑落一侧肩头,露出一片紧实却异常苍白的背脊肌肤——
以及,布满整个后背、密密麻麻的暗青色刺青。
不是寻常的纹样,像是梵文。笔画繁复古奥,转折奇异,深深嵌进皮肉,在跃动烛光下泛着近乎妖异的幽泽,随着微弱呼吸极轻地起伏。
……嗯?
你不记得宫子羽身上曾有刺青啊。
心中疑窦如水面涟漪漾开,但你脸上未显露分毫,只极为自然地将那滑落的衣物替他拢好,仔细掩住他的背脊。
云为衫静立一旁,目光与你有一瞬极快的交触,又迅速分开。她亦沉默,唇线抿紧。
很好,你们俩都会是哑巴。
你将宫子羽安置在一旁铺着厚软锦褥的小榻上,扯过边上叠好的银狐裘,抖开,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又转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因体内躁动泛着不正常潮红、额角沁汗却强自压抑的云为衫。
云为衫:?
你不解,微抬下颌,朝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愣着做什么?过来,抱着他。”
“……”
女子似被呛到般低咳了两声,又似是想起什么,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漫上绯红,一直染到纤细的颈侧。她看向你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唇瓣翕动了片刻,才挤出声音:“……你让我……抱着他?”
你抬手,食指中指并拢,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简直要她被这反应噎得无言:“……寒鸦肆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他没教过你身为宫门新娘,在‘某些’时候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寒鸦肆”三个字猝然刺入耳膜,令云为衫浑身剧震,气息骤乱,几乎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榻上毫无知觉的宫子羽,又猛地盯向你,眼中戒备与惊疑翻涌。
你更觉无奈,懒得再多费唇舌,只淡淡道:“放心,他昏得彻底。” 为添说服力,你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宫子羽冰凉的鼻尖,又用指腹掐了掐他冻得失血的脸颊。榻上之人只是因这外力的触碰而本能地微微偏了偏头,再无更多反应。
云为衫:……
她眸色深深,复杂难辨地看着你。
耐心告罄。你眉眼间最后一点温度也降了下来,覆上冷硬的霜色,声线透出不容置疑的质地:“过来。他刚从冰里捞出,浑身冷透,急需取暖活络。” 你目光又扫过云为衫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手指,“而你‘半月之蝇’发作,正燥热焚心,需散热中和。你他各取所需,听不懂吗?”
云为衫:……
她依旧站在原地,指尖却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痕。
半晌,她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挣扎未褪,多了丝认命般的妥协,挪步到榻边,动作僵硬地坐下,然后伸出双臂,极为小心地、将昏迷不醒的宫子羽拢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冰冷与滚烫的躯体骤然相触。宫子羽身上透骨的寒意透过单薄湿衣传来,果然瞬间驱散了她体内一部分灼烧般的燥热。她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弛。
随即,她又抬起眼,眸中疑虑未消:“那……若他中途醒来……”
“醒不了。”你答得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你已上前一步,在云为衫惊愕的目光中,抬手,并指如刀,快、准、稳地落在宫子羽颈侧某处穴位。力道巧妙,足以让人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却不留明显痕迹。
顿时,那原本在她怀中还有些许冻得僵硬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沉沉地偎依着她,呼吸似乎也变得更为绵长平稳,再无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云为衫:……
你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却瞥见她脸上惊疑未散,反而更深,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讥诮弧度:“担心什么?担心他方才是在装昏,偷听你我对话?”
宫子羽要真能这么干,你简直都欣慰落泪想为他鼓掌叫好:羽少爷!你终于有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