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临,去最近的镇上还有将近三十公里山路,绕行悬崖村的话可以少走将近一半的里程。
雨势渐小,但山体被连日的降雨浸泡太久,路基状况不明。按照方敏的提示,应当绕行。
在这种偏远山区,塌方发生在十几天前,随时可能再次塌方,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到的,绕行和走直线的安全系数其实差不了太多。
“我们先走到三岔路口,看情况再定。”他最终做出判断。
“好。”
山道路的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隐约可见一条溪流在乱石间奔涌。
雾渐浓,能见度从一百米降到五十米,又从五十米降到二十米。
导航在两人抵达三岔路口时,失去信号。路口就像方敏画的那样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半边天。
右边的路通往悬崖村,路牌上的字已锈得看不清,但底下有人用白漆重新描过——悬崖村,4.5公里。
俞应可将车停在路口,仔细环顾四周。路面没有大块落石,边坡上也无明显的裂痕或滑移痕迹。昨夜的降雨量在这个海拔不算大,山体的排水状况看起来也正常。
“慢慢开,多观察吧。”他说着重新发动车子。
转向右侧后,路面肉眼可见窄了许多,窄到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左侧的山壁几乎贴着车窗,右侧是没有护栏的悬崖边缘,路基边缘长着几丛野草,被雨水压弯了腰,草尖在风里微微发颤。
江听意没出声打扰他,只是将安全带又紧了一格,而后举起相机,透过挡风玻璃拍了几张路况环境。
拐过弯道时,塌方出现在眼前。
三处相连的塌方段,把不到一百米的路面切成好几截。
第一处塌方是边坡表层土滑落,泥沙裹着碎石铺满整个路面,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土坎。
第二处是路基因长期雨水浸泡产生的沉陷,沥青路面裂开一道将近半米宽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碎石还在往下掉,掉进山谷里半天听不到回响。
第三处最为严重,整个外侧路基塌陷一大块,路面只剩内侧不到两米宽的一截还能勉强通过,路基下方是裸露的泥土和断裂的树根,再往下就是雾蒙蒙的山谷。
俞应可将车停在距离第一处塌方二十米的安全距离外,熄了火,拉好手刹。
“第三处路基已经部分悬空。”他盯着那片塌陷区的路面观察,路面看起来还剩一截,底下能承重的部分已非常有限。
“过得去吗?”
“需要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走至塌方段前。先是蹲在第一处土坎边检查塌方的地质结构,确认只是表层滑移而非深层岩层断裂。
而后小心翼翼地绕到第三处裂口侧面,弯腰探身观察断面的土层和岩石构成。
路基下方的泥土还在渗水,水滴沿着断裂的树根一滴一滴往下坠,坠进山谷的雾里。
他退后两步,从不同角度观察路基的整体受力情况,眉头微皱,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显然在计算着什么。
“第一处只是土石堆积,可以铲开。第二处是裂缝,可以铺钢板通过。但第三处的路基下方是砂岩和泥岩互层,砂岩还能吃住力,泥岩已经被水泡软了。车子不能再走,如果过去,路基很可能会承受不住重量而继续塌陷。”
“刚才路牌写的4.5公里,按照我们刚才行驶的时间来看,应该不到两公里便能到悬崖村那边了。”江听意听完他的分析,接话道。
“那我们就先走过去吧,留一个轮胎印给后面的车看,提醒他们前方塌方。到了悬崖村,再找村民从对面帮忙转运器材,或者联系方敏那边的村干部安排车来接。”
山里的天黑比平原快得多,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整条山谷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
两人迅速分工行动:江听意回后备箱取出两人各自的必需装备和应急物资,俞应可则用铲子清理沿路散落的碎石块,用石头在塌方段前摆出一道简易的警示线。他做得很快,动作利落,显然是常年干工程的下意识习惯。
“到了镇上得给路政打个电话报一下这段塌方。这里没有信号,只能等到悬崖村再想办法。”
“走吧。”
两人沿着塌方段边缘小心翼翼地借力通过,而后顺着山路往上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十米以内。
路面上零星散落着碎石和断枝,每一步都要踩着碎石往上走,喘息声被山谷里的风声盖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忽然散开一道缝隙。通过那道缝隙,终是瞧见悬崖村,出现在斜前方。
几栋灰瓦土墙的房屋嵌在近乎垂直的山崖上,屋脚悬空,用几根木柱撑着,远远望去像挂在崖壁上的鸟巢。
炊烟从其中一间屋子的瓦缝里袅袅升起,在雾气中拉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散进灰色的天空里。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瞧不清面容,其中一人注意到情况,朝两人挥手。
“我们走到塌方那里车过不来了,停在塌方那头。”俞应可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那个挥手的人喊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