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已贴上封条,计划次日一早运往县里作为物证归档。火从财务室窗户底下烧起,最先着火的便是靠墙那个铁皮文件柜,柜子里码着孩子们的原始考勤卡等相关资料。
俞应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当时他就在距窑厂不到两百米的原料堆场。
调查组需要一份窑炉车间和财务室的建筑结构平面图,用于确认非法改建的具体位置。他晚饭后独自去现场勘测,准备连夜画出草图。
起火时他正在堆场边缘测量外墙尺寸,听到闷响便跑过去查看情况。
他站在外围,视线扫过财务室东南角那半截还没完全倒塌的隔墙。隔墙后是财务室的里间,一张办公桌因火势倒在地上,机箱的金属外壳在灰烬中露出一角,被高温烤得发黑。
“硬盘。”他喃喃自语。
下一瞬,他避开火势路线,猫着腰从废墟左侧绕到隔墙后面。
硬盘被他从烧变形的机箱里拽出来时,外壳烫得他手指瞬间起泡,他无暇顾及,紧握着没松手。
往回跑时,不慎踩塌到一块烧酥的地板,整个人向前摔出去,右臂蹭到身旁一根烧红的钢筋。冲锋衣的袖子从手腕到肘关节处迅速熔成一团,连同他的手臂一齐烧伤。身后的隔墙在他爬起后轰然倒塌,正砸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
他将硬盘交给调查组时,手指因高温灼烧而发颤,手背尽是灰烬和血迹。
“原始相关资料都在里面,检查看看。”
救护车到时,他正坐在废墟边的石墩上,右臂烧伤的创面暴露在空气中,水泡鼓得几乎透明。
随车医生用剪刀剪开黏在皮肤上的布料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额头直冒冷汗。直至伤口清创包扎完毕、被扶上救护车,他才同旁边的人说了句:“别让她知道。太晚了,让她好好休息。”
凌晨三点,江听意被电话铃声惊醒。
她在旅店的桌前整理白天的拍摄素材,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笔。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调查组负责人的名字,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立马穿上外套往外跑。
江听意推门进病房时,俞应可正坐在病床上,右手前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翻着一沓材料。他抬头见是她,下意识将受伤的右臂往被子底下藏,而后才反应过来已掩藏不住。
“你来了。”
江听意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到他的右臂纱布上,又从纱布移到他左手手背上的擦伤。
“硬盘没事,”他僵硬补充道,企图想用这件事让她不那么生气,“所有记录都在。”
她没接话,但有所动作,走至床边,低头仔细查看他右臂的纱布。纱布缠得很规整,边缘处渗出一点碘伏的黄褐色痕迹,手腕内侧那片皮肤亦被灼得通红。
“医生怎么说?”
“轻度烧伤,留院观察一天。”
江听意在他床边坐下,沉默片刻后开口:“你去之前为什么不叫上我?”
“你在整理素材,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俞应可。”
“嗯。”
“以后——”
“以后行动之前先跟你说一声。”他抢先说出她所欲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说的,我记住了。”
江听意垂眸望着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和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按在那片没有受伤的皮肤上,没再说话。
天快亮时,调查组的人来电话告知硬盘数据恢复情况。记录已全部恢复,最早可追溯至前年夏天,最晚的是曹兴国被抓前一周。
俞应可挂掉电话,侧目望向窗外。
江听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枝间有一空鸟窝,鸟窝旁已冒出新芽。
江听意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下快门。取景框里,新芽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树枝上还挂着些许露珠。她拍完后转身,将镜头对准俞应可。
“你呢,拍不拍?”
俞应可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伸向前挡了下镜头,笑道:“拍可以,别发。”
“发不发是我的事。”她按下快门。
画面里,他背对着窗靠坐在病床上,右臂缠着纱布,左手举起尚未来得及挡住镜头,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背景是病房的白墙和发荣滋长的黄葛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