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那年春天,江听意在工作室的露台上边晒着太阳边翻看最近工作室所拍下记录的各类素材,忽地提出想再走一趟当年二人携手共进过的路。
俞应可正在给哨子的孙子,一只边境牧羊犬梳毛,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如今她的头发也已全然花白,但仍精神抖擞地坐在藤椅上,仔细梳理着素材内容,思索着其所适配的剪辑方式。
他没说什么“我们都年纪这么大了”或是“你腰不好别再折腾了”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默默放下梳子,拿起手机,认真查看沿途的无障碍设施和可供轮椅通行的路段。
说走就走,两人确定好路线,便从喻城开始出发。不过考虑到两人确实年岁已高,属实不能再随意自驾出行,又不愿麻烦小辈,便租了位司机全程代为驾驶,开的是当年改装的那部极光摄影车,幸得这些年保养得当,还能正常使用。
二人此行第一站便是朝辉孤儿院。旧址已经拆迁,原址上建起一座三层楼的儿童之家,外墙刷成暖黄色,院子里种着成片的向日葵。
现在负责儿童之家的是这些年被孤儿院捡回来的孤儿之一,如今也已四十多岁了。
她在门口张望许久,见两人抵达,上前搀着江听意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指给她看各处的更新迭代变化。
江听意走得很慢,每一间教室都停下来看很久。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停下步伐,久久注视着身前的墙面。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黑白照片,正是五十多年前她亲手拍的那张——予默站在孤儿院门口,身后是冬日稀薄的阳光,面对镜头,一手指尖轻触下巴,一手向前展开,掌心朝上。
照片旁边多了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本机构历年累计服务听障儿童一千四百余名,其中七人取得法律职业资格,三人成为执业手语律师。
“这是予默捐的,指明说想挂在走廊尽头,让每个孩子走出这栋楼时都能看见。”负责人指着照片说明缘由,“她还说,等她自己走不动了,就让她的学生来接她的班,这七名便是她倾心培育出来的接班人。”
江听意举起相机,站在那幅照片前,从取景器里看着五十多年前的画面。她镜头很稳,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响起,时隔半个多世纪对自己的重新回应。
第二站是西南山区。当年的窑厂旧址上建起了一所学籍一贯制学校,操场边的老槐树还在。
罗小虎得知消息,早早站在校门口等着,身边围着一群和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
他走过来一左一右挽住两人的手,叫了声“江老师”,又叫了一声“俞工”。
学校教学楼的外墙上有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全是用碎瓷砖拼成,拼的是一个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头顶的树枝上正抽出新芽。
壁画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字:罗小虎,13岁,心愿是想上学,上学就不用挨烫了。
罗小虎说这幅壁画是有一年学生们毕业前的美术课作业,每一块碎瓷砖都是一点点亲手贴上去的。
“后来的学生们不知道小时候被烫过的那个人是我,只知道我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以为刚好同名而已。”他说完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六十五岁的人了,笑起来还是当年坐在溪边踢鹅卵石的那个模样。
第三站是悬崖村。通往村子的路早已不是当年那样的碎石山路,一条水泥村道从山脚盘旋而上,路边加装了护栏,悬崖一侧种着成排的树。
村里的孩子见到陌生的车开进来,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哨子孙子从车窗缝隙处探出脑袋,竖着耳朵听着窗外动静。
老村长也早已过世,当年那个问“姐姐你们是来拍什么的”的男孩,如今是悬崖村小学的校长。
他带着江听意和俞应可来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碑上刻着所有为这条路付出过的人的名字。
碑文最后一行写道:谨以此路,致敬所有未曾移开视线的人。
“当年光影教室进村时,俞工问我们这条路最想纪念谁,可以留个纪念碑流芳百世。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全村投票,写下了这句话。”
最后一站两人来到当初搬到边境线上的光影教室样板间之一。
如今样板间已完全改造成了守望者网络的总部纪念馆,墙上挂着一张所有已建成光影教室的地址分布图,小红旗插满了整个边境线,从西南到西北,从雪线到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