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的讲解员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她一眼便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两位老人,愣神好几秒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江老师,俞工,你们——”
“我们只是回来看看。”江听意笑道来意。
知晓来意后,讲解员径直将两人领到纪念馆最里面的一面墙前。
墙上挂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年份、不同地点的光影教室开课时拍下的第一帧画面:孩子们坐在银幕前,脸上映着投影仪的光。
银幕上放着的是《无声的守望》《窑火之外》《边境线上》,以及后来守望者网络旗下青年导演们拍的那几十部公益纪录片。
照片墙的正中央是一张五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予默在法院门口正比着手语,身后是刚胜诉的法庭大门,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张照片是我们纪念馆开馆时予默律师亲自揭幕的,相信您对此还有着些许印象。”讲解员神情激昂,语调也不自觉提高,“她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她的学生还在继续接手语案子。她说这张照片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
江听意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和俞应可并肩,安安静静地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身后的哨子孙子则趴在地上,把鼻尖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尾巴有节奏地来回拂扫着地面,行为举止神态都同它祖父一模一样。
回到喻城之后,江听意久违地把自己关进了剪辑室,她已经很多年没再亲自剪过片子了,毕竟年轻人需要更多的机会和发展空间。
这些年来,守望者网络的青年导演们承担了大部分的拍摄和后期工作,她更多时候是看素材、提出修改意见、或者是在光影教室里给孩子们放纪录片。但这一次,她坚持要自己动手,为她的创作落下最终的句号。
俞应可没劝过让她休息,只是每天把饭送到剪辑室门口,敲门两声,而后退到走廊里等她开门。就像五十多年前在镇上中学那间借来的美术教室里一样,他记得她剪辑时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呆着。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主动让他进来了。时过境迁,两景重合,他这次坐在她旁边,轮椅换成了藤椅。她认真剪片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她看素材、对字幕、核对每一个被摄者的名字和地名……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部片子终于完成,耗时将近一年时间。
成片完成那天,江听意把片名打在最后一帧画面上:不烬。
“为什么叫这个?”
“明火会灭,炭火不熄。”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久久回想着过往,“那些我们拍过的人,他们做的事还在延续。予默的学生在接手语案子,罗小虎的学生考上了大学,未来可能也会接班回馈社会,悬崖村那个男孩也当了校长,郭院长虽已不在,但儿童之家还在继续着同样的事。这些都可称之为火烧过后的余烬,而余烬永不熄灭。”
纪录片《不烬》在江听意去世后的第七天上线。她没等到看见成片上线的那一天,但她在剪辑室里看完了最后一版成片,便心满意足地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俞应可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就像五十多年前在镇上中学那间借来的美术教室里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他坐在她旁边,将她手里还没合上的场记本轻轻抽出来搁在剪辑台上,而后握住她的手,安静地陪她坐到天亮。
《不烬》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段拍摄花絮。八十岁的江听意站在边境小学的操场上,身后是国旗和雪山,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很乱,她回头正好对视上镜头。
那是俞应可在她不知情时,悄悄打开相机录下来的,她没恼,对着镜头后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因着没戴收音麦克风,声音被风吹散半边,剩下的半边落进雪山的空旷里,单薄a却清晰: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继续做更多更好的纪录片,还拍那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画面渐暗,余音不散。
全片最后一帧是一行手写字,俞应可的字迹和他当年写在予默照片下方的那行小字一样,力透纸背:
致敬所有在无声处守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