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泽宇生日,是一个星期六。
苒苒不用去法院,也不用回办公室。周末没有安排陈阿姨过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只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被纱帘挡住,铺在地板上,像一层很薄的水。
泽宇还睡着。
他这几天一直有些低烧。
温度不算高,可也一直退不下去。早上她把体温和血氧发给苏静言,对方回得很快,只让她先观察,少量喝水,能吃多少算多少,烧上去再用药。如果咳得厲害,就按原來的方案做一次霧化。
苒苒看完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点一直退不下去的热,落在他现在这个身体上,已经够把人拖空了。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替他量一次体温,用温水毛巾擦过他的额角、颈侧和手心。
毛巾不能太凉。
他现在一冷,呼吸会先乱。
泽宇醒得很少。
醒来的时候,苒苒就扶着他稍微靠起来,把枕头垫到他背后,让他喝一点水,或者用小勺喂一点淡糖水。
大多数时候,他只吞得下一两口。
再多,就偏开脸。
苒苒不勉强。
他睡着的时候,她也不再硬喂,只用棉棒沾一点温水,替他润过唇角。
他的唇很干,水一碰上去,很快就没了。
睡着也不安稳。
眉心会很轻地皱起来,手指轻轻抓着被沿,像是哪里疼,可人还没有真正醒过来,只能在睡里慢慢捱过去。静言说过,到了现在,他胸口常常会一直闷着,连睡着了也不见得能松开。苒苒便把手掌轻轻贴上去,顺着他胸前很慢地抚了几下,像要替他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哄顺。
但是她的手才贴上去没多久,泽宇忽然很轻地抽了一下。
胸口那一下似乎闷得太紧,连睡里都被逼得发慌。
他的手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弱,却抓得很紧。
人没有真的醒。
睫毛只是很乱地颤了两下,眉心也蹙得更深,呼吸一下比一下急,却又始终吸不实,像胸口压着什么,怎么都落不下去。那种难受像一口气一直被堵在里面,提着、悬着,松不开,也咽不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在睡里惊着。
他眼睛半阖着,神志还是散的,眼底却有一点压不住的惊惶。
像是被那阵闷意硬生生从深处拽了上来,却又没有力气真正醒过来。
他只是很低、很哑地叫她。
「苒苒……」
「苒苒……」
一声接着一声,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苒苒立刻俯下身,另一只手去扶住他肩背,声音压得很轻。
「我在。」
「泽宇,我在这里。」
她没有再动,只是让手掌一直贴在他胸前,很慢地顺着,像哄一个困在噩梦里的人,也像替他稍稍把那阵闷意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抓着她的手才慢慢松开,呼吸也缓了下来,只是眉心还皱着,额角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泽宇又安静下来以后,她还是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后来,她起身去厨房。
她烤了一个蛋糕。
没有奶油,糖放得也很少。她知道他现在闻到太甜的味道会反胃,所以连香草精都只放了一点。
烤箱里的热慢慢升起来。
苒苒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才用过的温度计。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房间看他。
泽宇没有醒。
只是又咳了一阵。
声音压得很低,像连睡着了都还记得不要吵到她。可那阵咳还是从胸腔深处翻出来,闷得厉害,咳到最后,他肩膀很轻地绷了一下。
苒苒走过去,扶着他稍微侧过一点身。
「泽宇。」
他没有完全醒。
只是睫毛动了动。
她把纸巾拿到他唇边。
这一次,纸巾上带出一点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重新抽了一张纸,替他把嘴角擦干净。
泽宇半睁着眼,气息比刚才乱。
苒苒俯身,手指贴着他的额头。
还是热。
他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手。
苒苒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没有力气握紧,只是指尖碰住她。
过了很久,那一点力气又慢慢松开。
他又睡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苒苒煮了粥。
还煮了一小碗很清的汤。
这些都是他清醒时还能试一点的东西。
午后,他醒过一次。
苒苒拿小勺喂了他一点粥。
他吞得很慢。
后来,他又喝了一点汤。
不多。
可总算喝下去了。
泽宇闭着眼,呼吸很轻。
下午,天色慢慢阴下来。
风敲着窗,声音不大。
泽宇一直睡睡醒醒。
醒的时候也不太清醒,眼神有时候会落在她脸上,停几秒,又慢慢散掉。苒苒就坐在旁边,不看文件,也不看手机。
她只是陪他。
温度计量了几次。
数字还是在那里。
傍晚时,他又咳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午更久。
苒苒扶着他,手掌贴在他背后,能感觉到他整个胸腔都在很细地震。那种咳不是用力咳出来的,更像身体里有东西一直压着,压到最后,自己漏了出来。
他咳得眼尾发红。
气息也乱。
苒苒拿纸巾替他擦。
纸巾上又有一点红。
她没有再等。
照着静言交代的,把床边那台雾化机拿了出来。
面罩覆上去的时候,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潮湿的气息贴着口鼻进去,带一点淡淡的苦味。泽宇一开始总是要适应一下,呼吸会很轻地乱一下,过一会儿,才慢慢跟上那个节奏。
苒苒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搭在他的手背上。
一次雾化做完,他还是很累,却终于没有再咳得那么急。
房间里剩下一点潮湿的药味。
苒苒把管子收好,没有把机器立刻放回柜子。
到了晚上,泽宇还是没怎么醒。
苒苒最后还是把蛋糕端进了房间。
她把蛋糕放到床边的小桌上,只插了一根细细的蜡烛。
火柴擦亮的时候,房间里亮了一下。
蜡烛很快燃起来。
小小一点火光。
照在泽宇脸上,也照在鼻氧管透明的边缘上。
苒苒坐回床边,低声叫他。
「泽宇。」
他没有睁眼。
她又说:
「今天是你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