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揉着。
因为他的手总是很冰。
刚开始还只是指尖凉。
后来连掌心都没什么温度。
有时候她握很久,摸上去还是冷的。
后来她买了一条电毯。
只要泽宇坐在沙发上,她就会把电毯盖到他腿上,再把他的手一起包进去。
暖着手。
暖着脚。
可很多时候,就算盖了很久,他的手脚还是冰的。
那些热度,似乎已经很难真正留在身体里。
苒苒每次摸到,都会安静一下。
然后继续替他暖着。
像只要她一直握着,那点温度总会慢慢回来。
这也是他还能给她的,最后一点正常。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真正感受到......
人活到后来,真的会变成每一分钟,都在和这一点不够的空气协商。
后来。
再后来。
某天晚上。
苒苒那天回来得比较晚。
陈阿姨临走前,原本已经把他安顿好在床上。床头垫高一点,氧气也重新调好。
泽宇却还是坚持想去沙发。
他想让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不是躺在床上。
陈阿姨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劝。
只把轮椅推过来,慢慢扶着他坐进去。
短短两步路,他已经开始喘。
胸口压得发沉。
坐到客厅沙发的时候,呼吸明显乱了。
陈阿姨替他换上氧气面罩。
「要不要我在这里陪你?」
泽宇轻轻摇了摇头。
门关上以后,房子一下静了。
静得连氧气机运转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楚。
他靠在沙发里。
氧气顺着面罩,一下一下送进来。
可那种窒闷感还是在。
胸口像压着很厚的一层东西。
怎么都松不开。
他闭上眼。
忽然很轻地想了一件事。
如果苒苒不在......
他还会这样努力呼吸吗?
还会每天按时,一边咳,一边慢慢把药吞下去吗?
还会让这台氧气机,一天一天地,把他留在人间吗?
他想了很久。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会。
他会慢慢停下来。
安静地。
不再坚持。
那甚至算不上可怕。
更像终于可以休息。
可因为苒苒。
他还是愿意每天都在和身体协商。
再撑一天。
再撑一天。
再撑一天。
为了她回家的时候,屋里还有人在等她。
为了她讲话的时候,还有人听。
为了她半夜醒来的时候,还能听见旁边一点很轻的呼吸。
哪怕那个呼吸,已经淡得快要听不见。
哪怕这个人,已经给不了她什么。
至少还在。
这就是他还能给她的全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终于开了。
苒苒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泽宇戴着面罩坐在沙发上,脚步一下放轻。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轻轻没进他的发间,仰头亲了他一下。
泽宇原本想像平常一样,把呼吸重新调稳。
可那一晚,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装正常,都没有力气。
于是他没有再调整。
呼吸就那样乱着。
浅。
急。
不均匀。
胸口起伏也乱。
平常他会压回去。
压到苒苒听不出来。
可这一晚,他没有。
房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那一点不稳的呼吸声,变得很明显。
苒苒看着他几秒,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放到他胸口。
然后留在那里。
掌心很暖。
隔着薄薄的衣料,跟着他凌乱的呼吸一起起伏。
那一瞬间。
泽宇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原来她早就听见了。
听见这个不正常的呼吸。
听见那些藏不住的喘。
听见每一个夜里,他努力压下去的窒闷。
只是她一直假装没听见。
像他也一直假装......
这一切都还不算太糟。